重慶，羅家灣十九號。
地下密室的通風系統大概又壞了，空氣裡瀰漫著煙味、汗味，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——不知道是來自管道，還是來自某種更深層的東西。電燈懸在頭頂，光線慘白，照著長條會議桌上攤開的檔案和電報。
戴笠坐在桌子一頭，沒穿外套，襯衫領口松著，袖口捲到小臂。他手裡捏著剛譯出的電文，己經捏了十分鐘，紙邊被汗浸得發軟。
電文來自上海“落日小組”最新一次緊急聯絡，只有兩句話：
“家中有鬼，風緊。近期勿再來信，一切靜默待查。——落日”
毛人鳳站在桌子另一側，大氣不敢出。他看見戴笠的手背青筋慢慢凸起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“啪！”
戴笠把電文拍在桌上，聲音不大，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猛地一顫。
“家中有鬼……”他重複這西個字，聲音嘶啞，“肥波用最高級別暗語，告訴我們家裡進了鬼。他發現了洩密，而且是在我們剛收到他關於假幣的預警之後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房間裡另外三個人：譯電科長、機要秘書、還有行動處的一個副處長。三個人都低著頭，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。
“假幣計劃，‘杉計劃’，”戴笠的聲音越來越冷，“日本最高層的經濟戰方案。肥波送出來，這才幾天？日本人就知道了。他們開始全面轉向，加強經濟監控——這說明什麼？”
沒人敢接話。
“說明我們遞出去的刀，被人反手捅了回來！”戴笠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響聲，“有人把情報賣了！或者……有人根本就是睡在身邊的鬼！”
他走到譯電科長面前，彎腰，盯著對方的眼睛：“電文從上海發出來，到你手上，經過幾個人？”
“報、報告局座……”譯電科長聲音發抖，“按流程，接收組譯出初稿，我複核，然後交機要室登記，最後呈送局座……”
“流程？”戴笠冷笑，“就是這套流程，讓鬼來去自如！”
他首起身，對毛人鳳說：“從現在起，所有與上海‘落日小組’有關的電文，接收、譯電、呈送，全部單列。接觸過這份電文的人——”他指了指桌上那張紙，“全部控制起來。隔離審查。”
“是！”毛人鳳立刻應道。
“還有，”戴笠走回座位，但沒坐下，“最近三個月，所有從上海來的電報，所有經手人員名單，全部整理出來。我要知道，誰在什麼時候，看了什麼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用‘團體紀律’辦。寧可錯，不可漏。”
“團體紀律”西個字讓房間裡溫度又降了幾度。那是軍統內部清洗的最高規格——沒有審訊，沒有辯解，只要被列為懷疑物件，最快的處理方式是“失蹤”。
譯電科長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“滾出去做事。”戴笠擺擺手。
三個人幾乎是逃出會議室的。門關上後，密室裡只剩下戴笠和毛人鳳。
“局座，”毛人鳳壓低聲音，“肥波這條線……還要繼續保持嗎？”
“保持？”戴笠點了支菸，深吸一口，“不但要保持，還要升格。他現在是我們插在日本人心臟裡最深的一把刀。假幣計劃這種級別的情報都能搞到，還能察覺洩密……這個人，價值比整個上海站都大。”
毛人鳳點點頭：“那洩密的事……”
“查。”戴笠吐出口煙，“但查歸查，不能影響肥波。你親自去辦，用最秘密的渠道，給‘落日小組’回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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