凍雨停了，但天空依舊灰得如同浸了水的舊棉絮。陳默騎著三輪摩托，在法租界邊緣幾條冷清的街道上慢慢巡弋。車斗裡坐著森田，正裹緊大衣抱怨這鬼天氣；小林在前面蹬車，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迅速消散。這是“例行巡查”，看幾家被列入觀察名單的小商鋪，表面功夫要做足。
轉過一個街角，陳默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路邊店鋪。他的視線在“老周書店”那扇熟悉的木門上停留了不到半秒——櫥窗裡，幾本舊書的擺放順序，與他三天前最後一次來時，有了微妙的不同。
是緊急聯絡訊號。最高級別。
陳默的心往下沉了沉，面上卻毫無波瀾。“前面茶館停一下，”他對小林說，“進去喝口熱茶，暖暖身子。森田副組長，你盯著點街面。”
森田巴不得不用下車吹風，連連點頭。小林將摩托靠邊停好。
陳默走進茶館，要了壺最便宜的茉莉香片，坐在靠窗能看到書店的位置。他慢悠悠地倒茶，喝茶，眼睛望著窗外溼漉漉的街道，腦子裡卻在快速盤算。出什麼事了？假幣計劃洩露後的餘波？還是趙文博那邊出了么蛾子？不應該，那蠢貨的恨意再濃，目前也僅限於那次聚會。
一杯茶喝完，他起身。“你們再坐會兒，我出去買包煙。”
他推開門，冷風立刻灌進脖領。他快步穿過街道，推開書店的門。風鈴叮噹作響。
老周正在櫃檯後給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找書，看見陳默進來，眼神交匯的剎那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陳默會意，在書架前漫無目的地瀏覽了幾分鐘，等那年輕人拿著書離開。
店裡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“老闆，有上週新到的《東方雜誌》嗎？”陳默走到櫃檯前，聲音平常。
“裡間剛整理出來，客人自己進去看吧。”老周的聲音有些發乾，眼神里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。
陳默推開櫃檯側面的小門，走進狹小、堆滿舊書的後間。光線昏暗，只有一扇糊著舊報紙的高窗透進些微天光。老周跟了進來，反手輕輕帶上門。
沒有寒暄，老周從一摞賬本最底下抽出一張對摺的便籤紙，遞給陳默。他的手指有些抖。
陳默接過，就著昏暗的光線快速閱讀。紙上是用鉛筆寫的暗語，他早己爛熟於心的那種。內容翻譯過來，只有寥寥數行，卻字字沉重：
“新掌櫃己到埠。堅持必須與你當面‘對賬’。言：‘庫房重地，新舊鑰匙須碰個頭，免得開錯了鎖，驚了看門狗，連累整座庫。’ 此乃掌櫃原話，態度極硬。東家處似己默許。指令：候掌櫃安排，務必相見。十萬火急。閱後即焚。”
陳默捏著紙條，指尖冰涼。一股混雜著怒意、寒意和極度警惕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。新掌櫃——王天木。對賬？碰頭？驚了看門狗？
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：協調行動，避免衝突，保護高價值潛伏者（庫房）。這確實是王天木那種老牌特務會考慮的實際問題。但陳默幾乎立刻嗅到了更深層的東西：評估、試探、掌控欲。王天木要親眼看看他這個“肥波”是人是鬼，是否真的可靠，是否……能被他王天木所用。戴笠的“默許”，更像是無奈之下的妥協，或者，也是一種對王天木能力的預設考驗。
靜默被打破了。而且是以一種他無法拒絕的、強勢的方式。
“什麼時候接到的訊息？”陳默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只剩氣音。
“昨天深夜，琴師冒險發的，只此一遍，頻率隨後作廢。”老周嚥了口唾沫，“組長，這……”
“地點，時間，聯絡方式？”陳默打斷他，語氣冷靜得嚇人。
“都沒定。只說讓你等，掌櫃會再安排，透過我轉達。強調務必配合，否則……”老周沒說完。
否則什麼？否則就可能被視為不可控因素，甚至……威脅？陳默心裡冷笑。王天木不愧是王天木，一來就把他架在了火上。
他將紙條湊到嘴邊，用牙齒一點點撕碎，混合著唾液，艱難地嚥了下去。粗糙的紙漿刮過喉嚨，帶來一陣輕微的噁心感。
“知道了。”陳默抹了抹嘴角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“等他訊息。一切照舊，提高警惕。”
他轉身拉開小門，走了出去。櫃檯外空無一人，書店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他隨手從書架上拿了本舊雜誌，走到櫃檯付錢。
老周默默收錢，找零。在陳默轉身離開時，老周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：“保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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