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冷得邪乎。陳默蹲在黃浦江邊一個破倉庫的二層小棚裡,手裡舉著個凍得冰手的望遠鏡,腿都麻了。旁邊森田縮成一團,鼻子吸溜著,嘴裡不乾不淨:“媽的……這他媽海軍馬鹿……是不是屬王八的?進去仨鐘頭了,喝個茶要現種茶樹嗎?”
他們在盯山崎秀一。這位海軍中佐進了江邊一家掛著英國旗的“怡和機器貿易公司”,大門一關,沒了動靜。
小林趴在另一個視窗,記錄本上寫得密密麻麻:“上午九點十七分進入……隨行兩名便衣,疑似保鏢……車輛牌照己記錄……”。
陳默放下望遠鏡,揉了揉發酸的眼睛。監視這活兒,十成裡有九成九是喂蚊子(或者凍成狗)。但他這幾天的耐心有了點回報——山崎最近接觸的幾家洋行,名義上做機器貿易,暗地裡都在經手特種鋼材和精密機床的買賣。數量不大,但批次頻繁,而且結算方式古怪,多用瑞士銀行的匯票。
“組長,有動靜!”小林壓低聲音。
倉庫大門開了,山崎走了出來,身後跟了個穿西裝的中國買辦,點頭哈腰。兩人沒上車,沿著江邊慢慢走,像是閒聊。風大,話傳不過來。
陳默啟動掃描。
【物件:山崎秀一,狀態:放鬆/謹慎。內心:這筆佣金夠在鎌倉再買一小塊地了……松井這個蠢貨,賬目做得這麼糙,還得老子來擦屁股……】
【物件:松井(化名李松),三十八歲,怡和公司買辦,實為山崎白手套。狀態:諂媚/緊張。內心:中佐胃口越來越大了,上次那批銅錠的差價還沒抹平……可別出岔子……】
佣金?差價?銅錠?
陳默腦子裡那點零碎資訊開始拼湊。山崎恐怕不止是幫海軍買東西,更是在利用這條線,夾帶私貨,倒賣軍用原料,中飽私囊。這要是捅出去,可比“採購違規”勁爆多了——這是在挖小日本牆腳。
“撤。”陳默招呼一聲。今天夠了。
回程的三輪摩托上,森田還在抱怨:“組長,咱這盯梢盯得,我都快能認出黃浦江裡哪條魚是公的了。這山崎到底犯啥事了?課長這麼上心?”
“不該問的別問。”陳默閉上眼,“回去寫報告,看到什麼寫什麼,有一說一。”
報告他花了半晚上寫。沒提自己的猜測,只羅列事實:山崎頻繁接觸特定洋行,採購品類涉及特種金屬,交易方式非常規,隨行人員複雜。最後補了句:“其活動與海軍公開採購計劃似有出入,疑有個別人員利用職務之便進行非正常貿易,具體性質及規模待查。”
寫完,他看了兩遍。嗯,很特高課,很官僚,但該點的都點了。他把報告塞進抽屜,等明天交上去。
他想了想,又在最後加了一句:“鑑於海軍武官之敏感性,後續深入調查恐需更高層級之協調,或易引發部門齟齬。如何處置,請課長明示。”
這就把球踢回給日川了。我發現了問題,但問題涉及海軍,查不查、查到什麼程度,您老大自己定。
第二天傍晚,他照例去老周書店“買菸”。裡間昏暗,老周遞過來的紙條上字跡潦草,透著一股不耐煩的勁——是王天木的風格。
“租界西區,近徐家匯路一帶,近日日方巡查突然加密,尤其夜間。是何意圖?是否為針對性清剿?速復。”
陳默盯著紙條,心裡罵了一句。王天木啊王天木,你他媽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。說好的不到生死關頭不聯絡呢?你這頂多是有點感冒發燒,離ICU遠著呢。
但完全不理也不行。這老狐狸是在試探,試探他“肥波”的服從性,或者說,可利用性。
他坐下,就著櫃檯角落的昏暗燈光,用鉛筆在一張廢書頁背面寫回復。寫得很慢,字斟句酌:
“查無專項清剿計劃。近日行動系配合全市‘春防’治安整肅,重點排查黑市、囤積及可疑人員聚集。西區非核心目標區,例行巡檢而己。風聲緊,各自安好,勿復問此類瑣事。保重。”
他把“瑣事”兩個字寫得很重。然後劃掉,覺得太刻意,又描淡了些。
情報是真的。特高課和憲兵隊最近確實在搞“春防”,主要是做給上面看的門面功夫,雷聲大雨點小。至於西區為什麼被“格外關照”,他隱約聽說是因為那邊有幾個地下錢莊最近不太老實,跟76號有點齟齬。但這些沒必要告訴王天木。
他把紙條摺好,塞給老周。“下次掌櫃再問這種‘春遊會不會下雨’的事兒,你就說,”他頓了頓,“說肥波忙著抓更大的魚,沒空看螞蟻搬家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