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倉庫的角落裡，瀰漫著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。賈曉軍用一塊破布慢慢擦拭著那把繳獲的軍刀，刀身上的血槽在窗外偶爾掠過的探照燈光下，泛著暗沉的光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穩，彷彿那不是殺人的兇器，而是什麼需要精心保養的工具。
賈曉勇蹲在對面，耳朵貼著牆壁，聽著外面遠處傳來的、此起彼伏的警笛和摩托聲。他臉上新添了一道擦傷，是翻越一道帶刺的鐵絲網時留下的。懷裡，那個貼身的油紙袋硬邦邦地硌著胸口。
“哥，水沒了，乾糧也只剩最後半塊餅。”賈曉勇的聲音嘶啞。
賈曉軍沒停手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外面全是鬼子和二狗子，像篦子一樣梳。”賈曉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“這地方不能待了，天亮前他們肯定搜過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賈曉軍終於擦完了刀，歸鞘，發出輕微的“咔嗒”聲。他抬起眼，那雙眼睛在昏暗裡像兩口凍住的井，“得找個能藏人的窩，喘口氣，想想這玩意兒怎麼處置。”他指了指弟弟的胸口。
賈曉勇眼神閃了閃，壓低聲音：“那個修收音機的……許老闆？”
賈曉軍沒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弟弟前幾天夜裡溜進去查探後回來的描述：獨身，安靜，鋪子後頭有蹊蹺，不像普通生意人。更重要的是，位置偏，不起眼。
“他能讓咱們進去？”賈曉勇問。
賈曉軍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，骨骼發出輕微的響聲。他看向弟弟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：“他會‘同意’的。”
另一邊，陳默覺得自己像是在爛泥塘裡跋涉。
黑色豐田車在坑窪不平的棚戶區小路上顛簸，窗外是低矮破敗的木板房、胡亂拉扯的電線、還有一雙雙從門縫窗後投來的、麻木或驚恐的眼睛。森田一邊小心駕駛，一邊罵罵咧咧：“這他娘什麼鬼地方！路都沒一條好的！納尼？那傢伙看什麼看！”他對著一個縮在牆角的老頭瞪眼。
小林抱著相機，臉色有些發白，手指緊緊抓著車門上的把手。波多真佐子坐在副駕駛，膝蓋上的筆記本己經記了幾頁，字跡依舊工整，記錄著時間、路線、盤查過的大致戶數。
陳默靠在後座，閉著眼，但掃描的感知像一張無形的網，以他為中心向西周擴散。【物件：拾荒老婦，狀態：恐懼/麻木。內心：別抓我……我就撿點爛菜葉……】【物件：青年苦力，狀態：緊張/厭惡。內心：又來了……快走快走……】【物件：暗處窺視者（小偷），狀態：警惕/準備逃離。】大部分都是底層百姓在高壓下的本能反應。
“組長，咱們就這麼一家家問？問到猴年馬月？”森田忍不住抱怨，“這哪是搜悍匪，這是查戶口！”
“執行命令。”陳默眼皮都沒抬，“眼睛放亮點，任何可疑痕跡都別放過。真佐子，注意記錄房屋結構和可疑通道。”
“哈依。”真佐子應道，筆尖不停。
車子拐過一個汙水橫流的街角，前面路口，另一隊人也剛到。幾輛偏三輪摩托，一群黑衣的76號特務，領頭的是兩個穿著挺括制服、皮鞋鋥亮的年輕人——王崇明和趙文博。
兩撥人在狹窄的街口堵了個正著。
趙文博一眼就看到了豐田車後座的陳默，臉上瞬間閃過極複雜的神色，隨即堆起一個誇張的、帶著明顯假意的笑容，聲音也提得老高：“哎喲！這不是陳組長嗎！哦，現在該叫山本組長了！”
王崇明也看了過來，先是掃了一眼陳默，目光隨即落在車前的真佐子身上，在她清秀的側臉和一絲不苟的軍服上停留了一瞬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和探究。他也笑著上前：“陳老師，您親自帶隊搜查這片？真是辛苦！”
陳默下車，臉上掛起慣常的、帶著點憊懶又公式化的笑：“王隊長，趙公子，巧啊。二位這是？”
趙文博挺了挺胸，彷彿要展示他那身新制服：“李主任下了死命令，協助皇軍全城搜捕那夥無法無天的兇徒！山本組長您經驗豐富，深得日川課長和春明少佐信任，有您坐鎮，這片區肯定穩了！”他嘴上說著奉承話，掃描反饋的內心卻咬牙切齒：【陳默……最好碰上那倆殺神，被一刀剁了！看見他我實在噁心。】
王崇明則更“懇切”些，一邊用眼角餘光繼續瞟真佐子，一邊說：“是啊，陳老師能力出眾，這種大案，正需要您這樣的精英牽頭。我們就是來配合，跟著學習學習。”心裡想的卻是：【憑什麼都是給日本人辦事，你就能在特高課、特一課混得開，還有這樣的女兵跟著？】
陳默心裡門兒清，這兩貨一個恨意難消，一個嫉妒不平，擺明了是想把他捧高，指望他頭腦發熱去撞槍口。
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，聲音也提高，確保周圍那些76號特務都能聽見：“王隊長、趙公子太客氣了！誰不知道二位是李主任麾下的‘臥龍鳳雛’，76號鼎鼎大名的後起之秀？
有你們二位‘大聰明’在，76號何愁不興？這搜捕兇徒、維護治安的重任，我們特一課只是按照司令部命令例行巡查，主要還得靠你們76號的弟兄們多出力、多立功啊！”
“臥龍鳳雛”西個字他咬得略重，配上那副“真心實意”誇獎的表情，效果拔群。王崇明和趙文博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，周圍幾個76號特務表情也變得古怪，想笑又不敢笑。森田在車裡差點沒憋住，趕緊捂住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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