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廳裡的觥籌交錯聲，像一層浮油，勉強蓋住底下湧動的暗流。
那個從花盆架下摳出硬物的76號便衣，腳步匆匆卻不失鎮定地穿過迴廊，來到偏廳一側的休息室門口，輕敲三下，推門而入。
休息室裡煙霧繚繞，李士群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，手裡捏著半杯威士忌，聽一個手下低聲彙報著什麼。見來人臉色有異，他眉頭微蹙，擺了擺手，手下噤聲退到一旁。
“主任。”那便衣快步上前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從內袋掏出那團用黑色電工膠布纏得嚴嚴實實的物件，雙手遞上，“露臺下邊搜到的，藏得很刁，在鐵藝夾角背面。”
李士群沒接，只瞥了一眼那團東西的形狀大小，眼神就冷了下來：“開啟。”
便衣利落地用指甲摳開膠布邊緣，層層剝開，露出一把烏沉沉的、槍身短小的勃朗寧M1906，旁邊還有五發黃澄澄的子彈。
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李士群盯著那把槍，足有三秒沒說話。然後，他放下酒杯，身體前傾，聲音裡聽不出喜怒：“什麼時候發現的？誰負責那片？”
“七點半左右。發現時附近沒人，露臺上也是空的。那片區域按計劃是憲兵隊和咱們的人交叉巡查，但那個死角……”便衣頓了頓，“咱們的人一刻鐘前剛查過一遍，沒發現。可能是剛放進去不久。”
“剛放進去……”李士群咀嚼著這幾個字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卻讓人脊背發涼，“好啊，真會挑時候，真會挑地方。”
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西裝下襬，對那便衣道：“東西收好，帶兩個人，把露臺附近所有能藏東西的角落，再給我一寸一寸地篩一遍。動靜小點。”
“是！”
李士群拿起酒杯，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，喉結滾動，眼神卻銳利如刀。他走出休息室，徑首朝著主宴會廳後方，日軍駐上海司令部副參謀長、今晚坐鎮安保的武田信康少將臨時休息的小會客室走去。
敲門，進入。武田少將正與兩名副官低聲討論著什麼，見李士群面色凝重地進來，抬手示意副官暫停。
“李主任，有事？”
“將軍，”李士群微微躬身，語氣沉重，“就在剛才，我們的人在花園露臺下，發現了這個。”他沒說具體是什麼，但武田看到他身後一名76號人員手中託著的、用白布蓋住的托盤，以及那凸顯的形狀，臉色立刻變了。
“武器？”
“是的，一把勃朗寧袖珍手槍，五發子彈。藏匿地點隱蔽，放置時間應該不長。”李士群語速平穩，卻字字清晰，“目前尚未鎖定放置者，但武器己進入使館區域，這是事實。考慮到目前在場賓客的身份，尤其是南京新政府的諸位要員，以及歐美外交人員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武田，聲音更沉了幾分：“職下斗膽建議，為防萬一，是否考慮……暫時中斷宴會流程，以‘突發技術問題’為由，引導賓客有序離場，同時秘密展開內部排查？此舉雖然可能引起一些猜測，但比起可能發生的‘意外’，要穩妥得多。”
武田少將盯著李士群，又看看那托盤，臉色變幻。他當然明白李士群的意思——槍進來了，人可能也進來了，現在這滿堂賓客就是活靶子。萬一真出點事，尤其是哪位新政府高官或者外國領事捱了槍子，那就不只是上海灘的笑話，而是捅到東京都要震三震的大窟窿。
可是……
武田的目光掃過虛掩的門外，隱約傳來的樂聲與談笑聲，像針一樣刺著他的耳膜。請柬是以帝國大使館和上海特別市政府的名義聯合發出的，歐美記者也在場。現在突然中斷，用什麼理由？技術故障？停電？這理由拙劣得連三歲孩子都騙不過。一旦中止，明早全世界報紙都會登出“日本大使館宴會因安全恐慌中斷”的標題。帝國的顏面，新政府的威信，還有他武田信康的前程……
“李主任，”武田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你的擔憂，我明白。但宴會不能停。”
李士群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，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慮：“將軍，安全為重啊！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！”武田打斷他，語氣強硬起來，“加強警戒，內緊外鬆。你手下的人，還有憲兵隊，給我把眼睛瞪到最大！所有服務人員、樂手、甚至賓客的隨從，全部再核查一遍身份！發現任何可疑，立刻控制，但不準驚動其他賓客！宴會照常進行，必須‘圓滿’結束！明白嗎？”
“……哈依！”李士群深深低頭，掩去眼中那抹“果然如此”的冷意。他的目的己經達到了——風險我己彙報，建議我己提出，是你武田為了面子執意繼續。將來真出了事，第一責任人可不是我李士群。
“去吧！”武田揮揮手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動作要快，要隱蔽。那把槍的來歷，給我挖出來！”
“是！”李士群退出房間，輕輕帶上門。走在迴廊裡，他臉上那點恭敬迅速褪去，只剩下陰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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