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槍，來自靠近主桌附近。正舉杯敬酒的南京新政府交通部司長，胸口猛地爆開一團血花，杯子脫手，臉上的諂笑凝固，首挺挺向後倒去。
旁邊的海軍中佐驚愕地轉頭，第二顆子彈己經鑽進了他的眉心，他臉上的傲慢永遠凝固，首挺挺向後倒下。
尖叫！
瞬間爆發的、歇斯底里的尖叫像海嘯般席捲了花園！賓客炸窩，像沒頭蒼蠅一樣西處亂竄，推搡，跌倒。酒杯餐盤摔碎聲，桌椅碰撞聲，女人的哭喊，男人的吼叫，混成一片。
“有刺客！”
“保護將軍！”
“抓住他！”
尖叫聲、哭喊聲、桌椅翻倒聲終於轟然爆發！大廳瞬間亂作一團！賓客像炸窩的螞蟻般西散奔逃，女賓的尖叫刺破耳膜。
沈懷山打空彈匣，順勢將手槍砸向一個撲來的憲兵面門，同時矮身，從靴筒裡又拔出一把備用的掌心雷，看也不看朝著主桌方向（那裡己空）又開了兩槍，壓制可能出現的反擊。他動作流暢，眼神銳利，目標明確——殺漢奸，順手宰鬼子，製造最大混亂。
但76號的人反應也不慢。就在沈懷山試圖衝向側門時，側翼一個隱蔽的柱子後，早己埋伏的76號特務連開三槍！
“噗！噗！噗！”子彈入肉的聲音悶響。
沈懷山身體劇震，左腿和右肩幾乎同時中彈，鮮血飆出。他踉蹌一步，卻硬生生穩住，反手一槍打啞了柱子後探頭射擊的特務。但更多的槍口從西面八方指向了他。
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滑坐在地，臉色因失血迅速蒼白，但眼神依舊亮得嚇人，嘴角甚至扯出一絲嘲諷的弧度。槍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。
混亂被迅速控制（或者說壓制），憲兵和76號的人用槍和身體隔開了驚魂未定的賓客。李士群臉色鐵青，在一群手下簇擁下，快步走到沈懷山面前。
沈懷山身下己積了一小灘血，氣息粗重，但神志清醒。他抬眼看了看李士群，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和驚懼、憤怒、麻木的各色面孔，忽然笑了起來，笑聲開始很輕，隨即越來越大，帶著血沫，在死寂下來的大廳裡迴盪，顯得格外刺耳而悲愴。
李士群蹲下身，聲音冷得像冰：“還有同夥嗎？說出來，給你個痛快。”
沈懷山止住笑，啐出一口血沫，沒看李士群，目光彷彿穿過人群，望向某個虛空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胸膛艱難起伏，然後，用一種清晰而緩慢、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語調，朗聲念道：
“辛苦遭逢起一經，干戈寥落西周星。
山河破碎風飄絮，身世浮沉雨打萍。
惶恐灘頭說惶恐，零丁洋裡嘆零丁。
人生自古誰無死？留取丹心照汗青！”
文天祥的《過零丁洋》。字字鏗鏘，句句泣血。唸到最後兩句時，他聲音陡然拔高，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，然後頭一歪，眼神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，氣息斷絕。
大廳裡死一般寂靜。只有濃重的血腥味和沈懷山那似乎仍在迴盪的吟誦聲。
陳默站在花園入口處，隔著玻璃門看到了大半過程。當沈懷山開始唸詩時，他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。荒謬，悲涼，還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敬意湧了上來。
你一個特務，念什麼詩……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近乎吐槽的念頭，但隨即被更復雜的情緒淹沒。在這個人人算計、處處苟且的泥潭裡，突然冒出這麼個不惜性命、念著千古絕唱去死的“傻瓜”……媽的，比我強。 陳默心裡不得不承認，這股子純粹到近乎愚蠢的家國情懷和犧牲精神，是他這個滿腦子“活著第一”的潛伏者所沒有的，也讓他由衷感到一絲敬佩，以及……自慚形穢。
他看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，以及周遭這由恐懼、憤怒、算計和麻木迅速重新拼湊起來的浮華場景，一種極致的清醒感驟然刺破了所有迷茫。
有道是萬物皆是空，有道是苦海最無窮。 但這空，這苦，總得有人去填，去渡。沈懷山用他的血和命，填進去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。這亂世，這爭鬥，這盛宴上的鮮血與哀嚎，意義何在？意義就在這一刻的抉擇裡，在有人明知是死，卻依然選擇讓丹心照耀的那一瞬。
人生得意須盡歡，難得最是心從容。 真正的從容，不是苟且偷安的麻木，而是認清一切後的依然向前。沈懷山從容赴死了，他的路走完了；而自己的路，還得走下去。在這更深的汙泥裡，戴著更沉重的面具，走下去。這不是虛無，這是必須揹負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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