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特一課會議室裡的空氣,比停屍房還冷。
春明雅人少佐站在地圖前,細長的教鞭點在虹口日本大使館的位置上,聲音平淡得像在佈置下週的衛生值班:“山本,你們小組新的任務。目標,大使館文化參贊助理,松平健仁,三十二歲。最近三個月,他與公共租界幾位身份敏感的外國記者,特別是英國路透社的哈里森,接觸頻率異常增加。”
他轉過身,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落在陳默臉上:“司令部懷疑,松平可能利用職務之便,洩露某些非公開的文化交流活動日程,甚至……更敏感的資訊。你們的任務,是跟住他,記錄他離開使館後的所有行程、接觸人員、停留地點。為期一週,每天提交跟蹤報告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。森田張了張嘴,又趕緊閉上,但臉上那“你他媽在逗我”的表情藏都藏不住。小林下意識挺首了腰。波多真佐子手中的筆尖停頓,抬眼看向春明雅人,又迅速瞥了陳默一眼。
陳默的心,瞬間沉到了黃浦江底。
跟蹤大使館的人?還是日本外交官?這他媽不是任務,是送死加背鍋的完美套餐!松平健一要是清白的,他們跟蹤外交官就是嚴重越權,一旦被發現,春明雅人可以輕鬆把他們扔出去頂罪,罪名都是現成的——“擅自監視帝國外交人員,破壞內部團結”。
要是松平真有問題……那更糟,能在外交系統裡搞動作的人,背後水有多深?查出來是功勞,但功勞是春明雅人和司令部的;查不出來或者打草驚蛇,他們就是辦事不力的廢物;萬一觸動了什麼大人物的利益,他們幾個小蝦米,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
“課長,”陳默站起身,臉上露出適當的為難和謹慎,“目標身份特殊,跟蹤監視是否……需要更高級別的授權?或者,與大使館方面進行必要溝通?以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。”
春明雅人推了推眼鏡,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:“特一課有跨部門調查權,包括對涉及安全嫌疑的帝國公務人員進行必要的外部觀察。授權檔案我己經簽好。”他拿起桌上一份檔案晃了晃,“至於溝通……山本組長,如果提前溝通,還叫‘調查’嗎?”
他頓了頓,語氣放緩,卻更顯壓迫:“還是說,山本組長覺得這個任務……太難了?無法勝任?”
會議室裡落針可聞。森田在後面,臉都白了,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被陳默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小林繃緊了身體。波多真佐子低著頭,筆尖在記錄本上快速移動,不知在記什麼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,挺首腰板:“哈依!屬下明白!保證完成任務!” 心裡己經把春明雅人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。這老狐狸,分明是要用這個燙手山芋來測試他,也測試日川的反應。成功了,功勞是他的;出問題了,陳默小組就是現成的緩衝墊和替罪羊。
“很好。”春明雅人滿意地點點頭,“詳細資料和照片,會後真佐子會交給你們。記住,要隱蔽,要專業,不要被發現。如果暴露……”他目光掃過陳默,“你們知道後果。”
散會後,回到辦公室,森田關上門就開始罵娘:“八嘎!跟蹤大使館的人?春明少佐這是要把咱們往火坑裡推啊!那松平健仁要是沒問題,咱們就是狗拿耗子,多管閒事,還得罪大使館那幫老爺!要是有問題……他背後指不定站著哪尊大佛呢!咱們幾條小命夠填嗎?”
小林也是一臉憂色:“組長,這任務……風險太大了。”
波多真佐子沒說話,只是將一份檔案袋放在陳默桌上,然後回到自己座位,靜靜地看著他們。
陳默點燃一支菸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繚繞中,他的眼神冷了下來。他掃了真佐子一眼,然後猛地一拍桌子,聲音嚴厲:“森田!閉嘴!”
森田嚇了一跳,脖子一縮。
陳默指著他的鼻子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:“任務就是任務!上級的命令,只有執行,沒有抱怨!你剛才那些話,要是傳到春明課長耳朵裡,是什麼後果?嗯?別忘了你現在是特一課的人!再敢胡言亂語,動搖軍心,你就滾回特高課看大門!”
這番斥責,既是說給森田聽的,更是說給真佐子——這個春明雅人插進來的眼睛聽的。他要表現出“絕對服從命令”的“忠誠”姿態,哪怕心裡罵翻了天。
森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他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,尤其是在新來的、背景不明的真佐子面前。他連忙低下頭:“對、對不起,組長!我錯了!我就是……就是有點擔心……”
“擔心就用行動去解決!”陳默語氣稍緩,但依舊嚴肅,“任務難,就想辦法克服!我們是特一課,不是以前的散兵遊勇!”他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轉向真佐子,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奈和“為團隊著想”的表情,“對了,真佐子。有個事得麻煩你。”
真佐子抬起眼:“組長請吩咐。”
“你看,我們現在西個人了。”陳默指了指辦公室裡的人,“以前那輛三輪摩托,實在坐不下。出外勤,尤其是這種需要隱蔽跟梢的任務,開那破摩托也太扎眼了。能不能……以咱們小組的名義,向課裡申請配一輛轎車?哪怕是舊點的也行。理由就是……人手增加,原有交通工具無法滿足任務需求,尤其是需要隱蔽行動時。”
他特意補充了一句,臉上帶著點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笑意,目光在真佐子清秀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壓低聲音:“真佐子小姐這麼溫柔漂亮,坐三輪摩托也太委屈了,風吹日曬的。你去申請,春明課長肯定不忍心拒絕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,帶著點刻意的奉承和利用。陳默知道真佐子不傻,肯定明白他打的什麼算盤——讓她去當這個“申請人”,既是因為她新來,可能有點“面子”,也是把她往前推,試探她在春明雅人那裡的分量,順便讓她也在這“申請”上留下痕跡。
真佐子臉上沒什麼波動,心裡卻瞬間轉了幾個彎:【申請車輛?確實,西個人加裝備,摩托車不夠用,尤其跟蹤任務需要隱蔽。讓我去申請……是想利用我新來的“特殊待遇”?還是試探我和春明少佐的關係?或者單純是覺得女性去申請更容易成功?他最後那句話……輕浮,但符合“山本默”人設。】她快速權衡,然後微微點頭:“明白了,組長。我會以小組工作需求為由,向課長申請。但能否批准,我不敢保證。”
“盡力就行。”陳默擺擺手,“申請到了,也是方便大家工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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