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承志連滾帶爬下了樓,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長衫,擦了把臉上的汗,努力讓表情看起來只是被打擾了睡眠的驚恐和無奈,然後跑過去打開了門。
門外是兩名揹著步槍的偽警察和一名穿著黃軍裝的日本憲兵,手電筒的光柱胡亂地掃進店裡。
“太、太君……老總……”許承志點頭哈腰,聲音發顫,“這麼晚了還查水錶……”
“少廢話!搜查反日分子!進去!”偽警察一把推開他,憲兵也跟著走了進來,手電光在堆滿零件的貨架、工作臺、裡間門口掃來掃去。
許承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通往閣樓的樓梯。灰塵……剛才他們上去會不會留下太多痕跡?
幸運的是,閣樓樓梯本就積滿灰塵,那點新鮮的腳印在昏暗光線下並不顯眼。憲兵用手電照了照黑洞洞的樓梯口,似乎沒太大興趣,轉而開始翻檢櫃檯和貨架上的東西,動作粗暴。一個偽警察進了裡間,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。
許承志屏住呼吸,耳朵裡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他腦子裡飛快想著對策,如果他們要上去檢視,該怎麼拖延?說上面都是廢棄多年的破爛,樓梯腐朽危險?
幾分鐘後,裡間的偽警察罵罵咧咧地出來:“窮鬼,啥也沒有!”
憲兵也似乎失去了耐心,用手電最後掃了一圈,目光落在許承志蒼白的臉上,用生硬的中文問:“看到可疑的人?生面孔?”
“沒、沒有……太君……我一首關著門……”許承志連忙擺手。
憲兵哼了一聲,揮揮手,帶著偽警察轉身出門,走向下一家。門被哐噹一聲帶上。
許承志腿一軟,差點癱坐在地上。他靠在門板上,大口喘著氣,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冷汗己經浸透了裡衣,冰涼地貼在身上。
他不敢立刻上樓。又等了幾分鐘,確認外面的腳步聲遠去,整條街重新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後,他才躡手躡腳地鎖好店門,關上燈,摸黑爬上閣樓。
走到衣櫃前,他輕輕敲了敲櫃門,壓低聲音:“……走了。”
櫃門從裡面被推開,賈氏兄弟鑽了出來,身上沾了不少灰塵。閣樓裡沒有光,只有從狹小氣窗透進來的一點模糊月色,勉強勾勒出人影。
賈曉軍看向許承志,這次的眼神里少了些純粹的冰冷,多了一絲審視和……也許是極其微弱的、難以察覺的認可。這個人,剛才沒有出賣他們,甚至主動提供了藏身之處並應付了搜查。
“有水嗎?”賈曉軍問,聲音依舊沙啞。
“有,樓下有涼白開,我去拿。”許承志立刻說,同時補充,“還有一點止血的藥粉和乾淨布,我也拿來。”
他下樓,很快端上來一個粗瓷碗,一碗水,還有一個小紙包和幾塊洗得發白的舊布。動作麻利,沒有多餘的話。
賈曉軍接過水,先遞給弟弟。賈曉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,才遞給哥哥。賈曉軍喝完,把碗放在一邊,開始解手臂上滲血的髒布。
許承志遞上藥粉和乾淨布,猶豫了一下,還是低聲說:“傷口……最好清洗一下再上藥,感染就麻煩了。樓下有燒開過的水。”
賈曉軍動作頓了頓,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,許承志在樓下用僅剩的一點炭火燒了小半壺熱水,端上來。賈曉軍清洗傷口——一道不深但頗長的刀傷,邊緣有些紅腫。許承志提供的是一種市面上常見的、效果普通的止血消炎藥粉。賈曉軍眉頭都沒皺一下,灑上藥粉,用乾淨布重新包紮好。
處理完傷口,許承志又默默下樓,從櫃檯底下摸出僅有的半包餅乾和兩個冷硬的饅頭,用盤子端了上來。
賈氏兄弟沒有客氣,接過食物,沉默而迅速地吃著。他們吃得很仔細,連餅乾渣都沒掉。
許承志站在一旁,看著他們狼吞虎嚥卻又不失警惕的樣子,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點點。至少,暫時,他們不是要立刻殺他滅口的瘋子。但下一步呢?檔案怎麼辦?他們能藏多久?自己又該怎麼辦?
閣樓裡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、遙遠的風聲。黑暗和寂靜中,一種詭異的、臨時性的同盟關係,在這間堆滿灰塵和秘密的斗室裡,悄然建立。基於恐懼,基於生存,也基於對日本人共同的、不言而喻的敵意。
許承志知道,從這兩個煞星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起,他平靜(或者說麻木)了三年的潛伏生活,己經徹底結束了。他現在正站在一個更加危險、更加不可預測的漩渦邊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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