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點,閘北,琴師的修理鋪。
許承志沒開燈,就著窗外一點慘淡的路燈光,把譯好的密信又看了一遍。紙上的字跡在昏暗裡有些模糊,但他每個字都刻進了心裡。
“可暫應賈氏所請,由你單線聯絡,建立獨立關係……”
組長批准了。不僅批准,還給了他明確的指令:檔案由他保管研判,給賈氏兄弟另找地方,穩住他們,灌輸紀律,保持靜默。
許承志把信紙湊到蠟燭上,火苗舔上來,迅速捲曲、焦黑、化成一小撮灰燼。他吹了口氣,灰燼散在搪瓷盤裡。
心裡那塊壓了一天的石頭,稍微挪開了一點縫。但緊接著,更具體的焦慮湧上來——怎麼說服?去哪兒找地方?怎麼管住那兩個煞星?
他走到櫃檯邊,從抽屜深處摸出個小本子,上面用極小的字記著一個備用安全屋位置。是老周告訴他的。他手指在一個地址上停了停——浦東,白蓮涇附近,有個廢棄的漁碼頭,有幾間看庫的破棚子,周圍蘆葦茂密,平時鬼都不去。
天快亮時,許承志拎著個裝了些乾糧和舊衣服的布包,再次溜出後門,朝歪脖子槐樹的方向摸去。
破屋裡,賈曉軍和賈曉勇都沒睡。
賈曉軍靠著牆,眼睛閉著,但耳朵豎著,聽著外面每一絲風吹草動。賈曉勇在屋裡走來走去,腳步放得很輕,手裡捏著那把短銃。
“哥,你說那姓許的……靠得住嗎?”賈曉勇忍不住又問。
“等等看。”賈曉軍眼睛沒睜,“今天給不出個章程,咱們天黑就走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總有地方。”賈曉軍聲音平淡,“上海待不住,就去鄉下。江南這麼大,不信沒咱們兄弟一口飯吃、幾個鬼子殺。”
話雖這麼說,但他心裡也清楚,帶著那份燙手的“紙”,去哪都是禍害。可他們沒退路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很輕,但兄弟倆立刻聽出來了。賈曉勇閃到門後,賈曉軍睜開了眼。
許承志推門進來,臉色有些疲憊,但眼神很定。他把布包放下,開門見山:“上邊回信了。”
賈曉軍坐首身體。賈曉勇也從門後走了出來。
“怎麼說?”賈曉軍問。
“同意你們跟著我。”許承志說,“但有幾條規矩。”
“講。”
“第一,你們不能再待在這兒。得換地方,更隱蔽的地方,我來安排。”許承志看著賈曉軍的眼睛,“第二,那份檔案,交給我保管。你們放心,東西在我這兒,比在你們手裡安全,也更值錢——值錢在情報上,不是賣錢。”
賈曉軍沒立刻答應,反問: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聽我指令。”許承志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平時藏著,不許擅自行動,不許惹事。需要你們動的時候,我會通知。吃的、用的、藥,我想辦法。”
賈曉勇皺眉:“這不就是當縮頭烏龜?”
“不是烏龜。”許承志搖頭,“是釘子。把你們釘在一個地方,藏深了,藏穩了。現在鬼子滿世界找你們,出去就是送死,還連累東西暴露。等風頭過去,等他們以為這事兒了了,等需要給鬼子心窩子再來一刀的時候——你們就是那把最快的刀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懇切:“我知道你們恨,想報仇。可硬拼,殺一個兩個,自己填進去,值嗎?留著有用身,等能殺十個、百個的時候再動,不行嗎?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只有外面偶爾掠過的風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