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閘北那場沸反盈天的全城大搜捕,像一場雷聲大雨點更小的鬧劇,在挖地三尺也沒找到那對“煞星”和“軍秘”檔案後,聲勢不可避免地弱了下去。憲兵隊和76號的人馬疲憊不堪,怨聲載道,司令部裡鈴木中將的咆哮聲似乎也因缺氧而低了幾度。當然,明面上的戒嚴和巡查還在,但那股子要把上海翻過來的瘋勁,總算緩了一緩。
賈氏兄弟像兩顆水銀,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浦東蘆葦蕩的陰影裡。許承志按照“肥波”的指令,小心安頓,嚴令蟄伏。那份從加藤中尉身上摸來的、蓋著“軍秘”紅章的硬紙袋,己透過絕密渠道,層層傳遞,最終落在了王天木手中。
法租界安全屋裡,王天木掂量著手裡那份譯出的情報摘要,臉上難得露出點真切的笑意。“部隊輪換路線、補給站位置……雖然是區域性,但貨真價實。”他小心收好,“立刻發往重慶。戴老闆等了這麼久,這份‘土特產’總算能堵堵他的嘴。”至於賈氏兄弟選了琴師沒選他,王天木最初是有點窩火,但混了這麼多年江湖,他早明白一個道理:東西到了手,人就跑不了。 人在琴師那兒,西舍五入也算在他王某人的網裡,將來總有用得著的時候。這筆賬,他算得清。
就在上海灘因為這批“硬貨”的悄然易手而暗流微變時,另一件讓日本人上火的事情,在郊區接二連三地發生了。
……
特一課,春明雅人辦公室。
氣氛比平時更冷。春明雅人沒坐在桌後,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上海及周邊軍事地圖前,手指正點著郊區幾個用紅叉標註的位置。陳默站在桌前,能感覺到這位少佐課長平靜表面下壓抑的怒意。
“山本,”春明雅人轉過身,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,“郊區, ‘和平建國軍’暫編第七師,一週內,連續三次在清鄉掃蕩中遭‘抗日救國軍’伏擊。損失一個半營,輕重武器丟棄無算。行動時間、地點,精準得像是有人親手把行程表送到了對方指揮官桌上。”
陳默心頭一凜。抗日救國軍?能連續得手三次……要麼是走了狗屎運,要麼就是真有鬼。
“司令部判斷,這絕非巧合。”春明雅人語氣冰冷,“第七師內部,有老鼠,而且不止一隻,很可能是個窟窿。洩密的級別,不會太低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一份命令文書,遞給陳默:“特一課負責調查此事。你們小組,以‘加強聯絡、協調防務’的名義,前往該師師部駐紮地——吳家鎮。明面上是例行公務,改善日華協同。”他頓了頓,盯著陳默,“暗地裡,給我把那個漏風的窟窿找出來。重點排查師部通訊、文書人員,以及有機會接觸行動日程的中下級軍官。注意方式,不要引起大規模恐慌或對抗。但該敲打的時候,也不必手軟。”
陳默雙手接過命令,快速掃了一眼。吳家鎮,離上海市區幾十裡,第七師師部所在。他腦子飛快轉動:軍統的手筆?還是……那邊的人? 無論哪邊,這調查都像是把手伸進了馬蜂窩。
“哈依!保證完成任務!”陳默立正,聲音洪亮。心裡己經開始罵娘:剛從閘北爛泥塘裡拔出來,又他媽要鑽進偽軍的渾水溝!春明這老狐狸,淨挑這種裡外不是人的活兒給我!
“嗯。”春明雅人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,補充道,“第七師師長劉永貴,是南京方面任命的,但部隊成分複雜,原保安團、潰兵、地痞都有。去了那邊,眼睛放亮,耳朵豎尖。我要的是結果,不是外交辭令。”
“明白!”
走出春明雅人辦公室,陳默感覺肩膀上像是又壓了塊石頭。回到自己那邊,森田正翹著二郎腿跟小林吹噓昨天在“銀月屋”見識的新花樣,看見陳默臉色,趕緊把腿放下來。
“組長,春明課長又有‘好事’關照?”森田試探著問。
陳默把命令往桌上一拍:“收拾東西,準備出差。吳家鎮,‘和平建國軍’第七師師部,‘加強聯絡協調’。”
“吳家鎮?偽軍師部?”森田眼睛眨了眨,隨即,一種熟悉的、看到“油水”的光芒亮了起來,“誒呀!這可是好差事啊組長!去那邊,咱們是皇軍特派員!那些二狗子還不得把咱們當祖宗供著?好酒好肉少不了,說不定……”他搓了搓手指,嘿嘿笑了兩聲。
小林有些擔憂:“可是組長,春明課長說要去調查洩密……”
“調查歸調查,飯還得吃,覺還得睡。”森田滿不在乎,“那些二狗子吃空餉喝兵血,手指頭縫裡漏點就夠咱們舒坦了。是吧組長?”
陳默懶得理他的白日夢,看向一首沉默記錄的真佐子:“真佐子,調閱第七師所有公開及內部可用資料,重點是軍官名單、近期調動、以及……歷次遭襲的戰鬥詳報。我們出發前我要看到簡報。”
“哈依。”真佐子應道,筆尖己經在動。
陳默坐下來,點了支菸。煙霧繚繞中,他腦子轉得飛快。偽軍內部洩密?軍統乾的可能性極大,王天木剛立一功(檔案),戴老闆再讓他敲打一下偽軍,給南京方面上眼藥,合情合理。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。關鍵是,自己這次去,是代表日本人查內鬼,萬一查到自己人頭上……
傍晚,陳默回到日租界公寓,身心俱疲。腦子裡塞滿了第七師可能的人際關係、調查切入點、以及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況下攪渾水或者必要時遞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