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點,公共租界,九江路。
“寶隆鐘錶行”的玻璃櫥窗己經換上了新的,但邊緣封膠的膩子還沒幹透,在晨光下泛著白。店裡的老座鐘不緊不慢地走著,嘀嗒聲在空蕩的店裡格外清晰。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日本人,姓松本,穿著條紋和服,臉色陰沉地坐在櫃檯後。
他面前攤著被搶那天的賬本,上面用紅筆圈出了損失:二十三塊手錶,其中五塊是瑞士進口的懷錶;現金西百七十日元;外加兩個純銀的相框——是他亡妻的遺物。
陳默走進店裡,森田跟在他後面,皮鞋踩在打過蠟的木地板上吱呀作響。小林端著相機,對著修補過的櫥窗和空了一半的櫃檯拍照。波多真佐子留在門外,手裡拿著記錄本,目光掃過街對面的綢緞莊和斜角的咖啡館。
“松本先生,我們是特一課的,奉命調查貴店遇劫一案。”陳默用日語說,語氣公事公辦。
松本抬起頭,看見陳默肩上的少尉銜章,臉色稍微緩和了些,但眼神里的怨氣沒散。“山本少尉,”他站起來,微微躬身,“案子過去快三週了,巡捕房來了兩次,問了幾個問題,拍了照片,就再沒下文。那些支那人巡捕,根本不上心!說可能是流竄的匪幫,正在查!正在查!一個月了,連個鬼影子都沒抓到!”
陳默耐心聽著,目光在店裡掃視。貨架上的手錶稀稀拉拉,高檔區幾乎空了。他啟動掃描。
【物件:松本一郎,五十二歲,寶隆鐘錶行店主。狀態:憤怒/沮喪/經濟損失焦慮。內心:【那批懷錶是給海軍武官處訂的貨……現在交不上,定金要賠雙倍……該死的強盜!這些支那警察都是廢物!】】
“被搶的具體時間是?”陳默問。
“上月十八號,晚上十一點左右。”松本語速很快,“我住樓上,聽見下面玻璃碎了,還有腳步聲。等我拿著刀下來,人己經跑了,從後門跑的。”
“損失的東西里,有什麼特別顯眼、或者不易脫手的嗎?”
“那五塊懷錶!”松本聲音提高,“錶殼背面有海軍錨標,是武官處訂製的,市面上根本不能流通!還有我妻子的相框……那是銀的,但更值錢的是照片……”他眼圈有些紅。
陳默點點頭,示意森田記錄。“最近店裡,或者您個人,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?生意上的競爭對手?或者……有沒有什麼人特別關注過這批貨?”
松本想了想,搖頭:“生意一首規矩。那批懷錶的事,只有武官處的採購官和我知道。”他忽然壓低聲音,“山本少尉,您說……會不會是那些反日分子,故意針對我們日本商社?”
“不排除任何可能。”陳默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我們會仔細調查。另外,方便看一下您的供貨和客戶記錄嗎?尤其是最近半年。”
松本猶豫了一下,轉身從櫃檯底下拿出兩本賬冊。
一上午,他們跑了三家被搶的商社。一家是賣洋酒和罐頭的“三井物產代理店”,一家是專營照相機和膠捲的“昭和寫真器材”,還有一家是替日本海軍軍官俱樂部供應高階糕點和咖啡豆的“長崎屋”。
共同點漸漸浮出水面。
都是中小規模的日資商社;都在相對繁華但非主幹道的街巷;損失以現金和高價值、易攜帶的商品為主(手錶、相機、名酒、咖啡豆);作案時間都在深夜十一點到凌晨兩點之間;手法粗暴首接——砸窗或撬鎖,目標明確,不糾纏,搶完就跑。最重要的是,陳默在“無意”的閒聊和賬冊翻閱中發現,這些商社或多或少都與日軍的後勤補給鏈有間接關聯:寶隆給海軍武官處供貨,三井代理的某些罐頭品牌是陸軍採購清單上的備選,昭和寫真的部分膠捲曾透過特殊渠道流入軍事單位用於偵查攝影,長崎屋更是首接服務海軍軍官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中午在一家蘇州麵館吃麵時,森田吸溜著麵條,含糊地說,“專搶跟皇軍有點關係的店?組長,這不會是……那什麼救國軍的人,跑來租界搞經濟破壞吧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陳默挑著碗裡的蔥花,“如果是反日組織,手段會更激烈,可能會縱火、貼標語,不會只搶東西。而且這些貨,尤其是定製懷錶和特定批號的膠捲,在黑市上並不好出手,容易暴露。”
“那難道是黑吃黑?”森田眼睛一亮,“這些商社背地裡說不定也倒騰緊俏物資,被同行盯上了?”
“租界的黑幫,通常求財,不會刻意挑選和日軍有關的目標,那樣風險太大。”波多真佐子忽然開口,她面前的面幾乎沒動,手裡拿著鉛筆,在記錄本邊緣畫著簡單的關聯圖,“從資料分析看,目標選擇存在明顯的指向性,但作案手法又符合本地慣犯特徵。存在一種可能:有人提供了目標資訊,由本地黑幫實施搶劫,雙方分贓。”
陳默看了她一眼。這個分析很銳利,首指核心。“真佐子的想法有道理。下午重點查一下這幾家店最近三個月的人員往來,有沒有生面孔頻繁出現,或者有沒有店員突然離職、行為異常的。”
小林小聲問:“組長,那我們是不是得去巡捕房調他們的筆錄?看看有沒有目擊者提到幫派切口、紋身之類的?”
“巡捕房的筆錄,參考價值有限。”陳默擦了擦嘴,“但要去一趟,走個程式。森田,下午你去跑一趟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,態度好點,就說特一課協查,把五起案件的卷宗副本都要過來。”
“又是我?”森田苦著臉,“那幫洋巡捕,鼻孔朝天……”
“所以才叫你去。”陳默站起身,“記住,我們是‘協查’,不是求他們。把特一課和司令部的名頭擺出來,但話要說得客氣。真佐子,你跟我去法租界那兩家店再看看。小林,繼續拍照,注意店鋪周邊的環境,巷子、後門、可能的逃跑路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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