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浦東,白蓮涇廢棄碼頭。
江水渾黃,拍打著長滿青苔的木樁,發出嘩啦嘩啦的悶響。蘆葦在暮色中隨風起伏,像一片望不到邊的、枯黃色的海。
賈曉軍蹲在破棚子門口,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,正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把繳獲的軍刀。砂石摩擦刀刃的聲音單調刺耳。刀身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,和眼底深處越積越厚的躁意。
賈曉勇在棚子裡走來走去,腳步又重又急,像籠子裡憋壞了的狼。“哥,這都多少天了?天天吃這幹餅,喝這帶泥腥的江水,窩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!那姓許的嘴上說得好聽,等時機等時機,時機他媽什麼時候來?!”
“等著。”賈曉軍頭也沒抬。
“等個屁!”賈曉勇一腳踢飛腳邊一個破瓦罐,瓦罐撞在牆上,碎成幾片,“我看那姓許的,還有他背後那什麼軍統,就是在糊弄咱們!把咱們當豬圈在這兒!那‘紙’他們也拿走了,功勞全是他們的,咱們兄弟倆就在這爛地方發黴爛掉!”
賈曉軍磨刀的動作停了停。他抬起眼,看向弟弟:“那你想怎麼樣?”
“我想出去!”賈曉勇眼睛發紅,“出去殺鬼子!見一個宰一個!總比在這憋死強!”
“出去?”賈曉軍聲音冷下來,“外面全是鬼子和漢奸,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。你出去,是殺鬼子,還是送死?”
“送死也比等死強!”
“閉嘴!”賈曉軍低喝一聲,站起身,走到弟弟面前。他比賈曉勇高半頭,陰影罩下來。“爹孃怎麼死的?小妹怎麼死的?全村西十七口怎麼死的?是讓你現在出去逞英雄,然後被亂槍打死,仇還沒報完就下去見他們?”
賈曉勇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,胸膛劇烈起伏。
賈曉軍把刀插回鞘,語氣放緩了些,但依舊硬邦邦的:“姓許的救過咱們,給咱們地方躲,沒害咱們。他上頭的人……我不知道。但現在,咱們只能信他。他讓等,就等。”
就在這時,棚子外傳來三聲間隔均勻的鳥叫——暗號。
賈曉軍立刻示意弟弟噤聲,自己閃到門邊。透過縫隙,看見許承志拎著個布包,踩著泥濘的小路,小心翼翼地向這邊走來。
許承志進了棚子,把布包放下,裡面是幾個新做的雜糧餅、一小包粗鹽、還有一盒劣質香菸。他額頭上有一層細汗,呼吸有些急,顯然一路警惕。
“兩位兄弟,這幾天還好?”許承志擠出笑容。
“好得很,快憋出鳥了。”賈曉勇沒好氣地說。
許承志苦笑,看向賈曉軍:“賈大哥,上邊有指令傳下來。”
賈曉軍眼神一凝:“說。”
“八個字:繼續蟄伏,等待時機。”許承志一字一頓,“上邊說,現在外面風聲還是緊,全城搜捕的架勢雖然鬆了點,但眼睛沒撤。你們倆現在出去,就是活靶子。耐心點,把傷養好,把身手練得更利索。將來……總有用得上的時候。”
“將來是什麼時候?”賈曉勇追問。
“這……上邊沒說。”許承志老實道,“但讓我轉告兩位,讓你們蟄伏,不是放棄,是為了將來能殺更多鬼子,報更大的仇。現在硬拼,不值。”
賈曉軍沉默了很久,接過許承志遞來的煙,點了一支,狠狠吸了一口。“行。我們等。”
許承志鬆了口氣。“吃的用的,我會盡量按時送。這裡偏僻,但也別生火,晚上別點燈。江對岸有時候會有鬼子的巡邏艇,務必小心。”
又交代了幾句,許承志匆匆離開。他得在天黑前趕回修理鋪,消失太久會惹人懷疑。
棚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暮色更沉,江水聲似乎更響了。
賈曉勇一屁股坐下,拿起一個雜糧餅,用力咬了一口,嚼得腮幫子鼓起。“哥,你真信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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