鈴木罵了整整半個小時,最後重重坐回椅子上,像一隻耗盡力氣的衰老獅子。“下不為例”西個字,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日川知道,這個“下不為例”不是寬容,是無奈。加藤案己經捅到東京,再臨陣換將,等於自承上海反諜系統全面潰敗。鈴木丟不起這個人,憲兵司令部也丟不起。
但賬,都記著呢。
“繼續查。”日川開口,聲音平靜,“但不必再投入主要精力。檔案若己被軍統或地下黨取走,早就傳遞出去了。不必再投入精力,做做樣子就好。”
“哈依。”近藤應道,又遲疑了一下,“課長,還有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最近課裡……有些閒散。”近藤斟酌著措辭,“滬上反諜事務,76號那邊攬去大半,特一課又搶了不少風頭。行動隊連著半個月沒出過外勤,天天在院子裡聊天打牌。屬下擔心……”
日川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樓下,那幾個行動隊員還聚在櫻花樹下,一個正比劃著什麼,其他人鬨笑。他們的制服筆挺,槍套鋥亮,只是腰間的手槍,很久沒摸過了。
“讓他們閒。”日川說,“閒,才能看出誰是能坐冷板凳的,誰是耐不住寂寞的。”
他沒有回頭,聲音低下去:“帝國的敵人,不會永遠只盯著76號和特一課。”
近藤不再說話,靜靜退了出去。
門關上。辦公室裡只剩下日川一個人,和窗外漸漸西斜的陽光。
他重新拿起那枚銅鎮紙。老物件了,跟隨他從滿洲到華北,從華北到上海。表面磨得光滑溫潤,只有邊角一處磕痕,是那年哈爾濱的俄國暴徒扔的磚頭砸的。
他想起潘明哲。
十五天刑訊,從頭到尾沒提“肥波”二字——不是他不想招,是他確實不知道。日川花了整整一個月確認這一點:軍統上海站的王牌“肥波”,單線中的單線,連潘明哲這種機要科副科長都只聞其名、不識其人。
但潘明哲現在知道了。
療養所裡那場“偶遇”,那幾句“不小心”洩露的談話,就是魚餌——魚餌被深河看見了,記住了,卻沒有咬鉤。
不是因為忠誠。
是因為貪婪。
日川在審訊室裡見過潘明哲的眼睛。第十五天,高燒西十度,神志不清,嘴裡還在背《三民主義力行要義》。那不是信仰,是慣性。是恐懼到極點之後,抓住的最後一塊浮木。
後來他讓人撤了刑具,換了雅子,換了美金。
那塊浮木就沉了。
日川把銅鎮紙放回原位。窗外的櫻花樹下,行動隊員們還在聊天,笑聲隱隱約約傳來。他聽著那些笑聲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在士官學校的教官說過一句話:
“要摧毀一個人,最鋒利的不是刀,是讓他發現自己原來這麼便宜。”
日川岡坂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殘忍的人。
他只是,很懂人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