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，天陰。
潘明哲站在十六鋪碼頭邊緣，看著江面上那些灰撲撲的船，胃裡像塞了塊生鏽的鐵。渾濁的江水緩緩流淌，像是這座城市的脈搏，沉悶而遲緩。
船是凌晨三點靠的岸。從重慶順流而下，換了三趟船，在武漢又窩了兩天，總算活著踩上這灘爛泥地。身邊站著五個“組員”——張瑞山，劉二虎，孫明義，還有兩個他名字都懶得記的。六個人，六件行李，灰頭土臉地擠在碼頭上，像一群逃荒的難民。
碼頭上人來人往。扛包的苦力喊著號子，板車軲轆壓在石板上吱呀響。一個穿短褂的監工走過來，打量了他們幾眼，用生硬的中文問：“哪來的？”
潘明哲摸出證件晃了晃。監工看了一眼，點點頭，走了。
沒人接。
潘明哲心裡開始發毛。
戴笠說上海站會派人對接。人呢？
他們等了快一個時辰。碼頭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，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又鑽回去，風從江面上吹過來，帶著一股腥臭，還是沒人來。
劉二虎開始不耐煩了，蹲在行李上抽菸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這他孃的，讓咱們來，又不派人接，什麼意思？”
張瑞山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孫明義蹲在一邊，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人，不知在看什麼。
潘明哲沒理他們。他在想一件事：如果沒人來接，他該怎麼辦？
首接去找特高課？找死。滿大街晃悠？也是找死。
正想著，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人晃悠著走過來。
二十出頭，臉有點浮腫，像是沒睡醒。他走到潘明哲面前，上下打量了兩眼，然後用一種極不自然的、像背課文一樣的聲音問：“是……潘先生？”
潘明哲心頭一跳：“是我。”
年輕人點點頭，從懷裡掏出一個折成三角形的紙條，塞進他手裡，手指冰涼。紙條上只有一行字，歪歪扭扭：
“跟我走，別說話。”
潘明哲把紙條塞進口袋，對身後五人揮了揮手：“走。”
年輕人轉身就走，腳步不快不慢，頭也不回。潘明哲帶著五人跟上去，穿過碼頭，鑽進一條巷子，七拐八繞，最後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。
年輕人掏出鑰匙，開啟門，側身讓開。
“就這兒。”他說。
潘明哲探頭看了一眼——是個小院子，三間平房，院子裡堆著些亂七八糟的雜物，牆角長著半人高的野草。空氣裡有股黴味和潮氣，像是很久沒人住過。
“就這兒？”劉二虎忍不住開口。
年輕人沒理他，從懷裡又掏出一個信封，遞給潘明哲。這回他念得更像背書了：“王站長說，您先安頓，熟悉環境，有任務會另行通知。近期風聲緊，請保持靜默。吃的用的，明天會有人送來。平時少出門，出門別引人注意。有什麼事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努力回憶下一句。
“有什麼事，怎麼聯絡你們？”潘明哲問。
年輕人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透出一絲茫然。那茫然不是裝的——是那種“我他媽也不知道”的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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