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嘉澤從老鄭那兒出來時,己經是晚上十一點。
他沿著蘇州河往回走,腳步不快,腦子裡還在轉老鄭最後那句話:“最近風大,沒事別出來。”風大。翻譯過來就是:上面可能有動作,也可能有危險,你自己掂量。
他掂量不了。
父親的臉,妹妹的眼睛,還有自己手腕上那道新結的痂,在腦子裡轉來轉去,像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。
走到寧波路和天津路交叉口時,他聽見前面有人說話。
聲音很雜,帶著酒氣,說的是不太通順的中文——
“你的,大大的好!拉車的,你的良民!”
“太君,您慢點,小心摔著……”
“八嘎!我的,沒有醉!你的知道嗎?我們組長的,大大的有辦法!那個和盛公,什麼的幹活?我們組長的,照樣擺平!”
林嘉澤的腳步停住了。
他站在街角陰影裡,看見一個穿日本軍服的男人正從一輛黃包車上下來,歪歪扭扭地站著,拍著胸口吹噓。黃包車伕扶著他,一臉苦笑。
和盛公。
這三個字像一根針,扎進林嘉澤耳朵裡。
他盯著那個醉醺醺的日本兵——三十來歲,曹長軍銜,臉喝得通紅,還在那兒比劃。
“我們組長的,特一課的紅人!日川課長的,大大的信任!那個和盛公,算什麼的幹活?我們組長說了,內緊外鬆,內緊外鬆的幹活!知道什麼意思嗎?你的,不懂!”
林嘉澤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內緊外鬆。
特一課。
和盛公。
他往陰影裡縮了縮,看著那個曹長被黃包車伕扶著,踉踉蹌蹌朝虹口方向走去。一首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後背的襯衫,己經溼了一小片。
第二天一早,陳默坐在辦公室裡,腦子裡還在過昨天分錢那檔子事。
一千日元,加上後來李大福塞的那幾根小黃魚,算是筆不小的進項。他給森田和小林各分了點,說是“組裡活動經費,大家辛苦”。森田接錢的時候眼睛都亮了,那副見錢眼開的德行,恨不得當場喊他親爹。小林老實,推了兩下才收下,臉還有點紅。真佐子那份,他給的冠冕堂皇——“組內經費,你管賬,記清楚就行”。女人沒推辭,接過去的時候眼皮都沒抬,但陳默注意到她筆尖在本子上停了兩秒。
那兩秒裡她在想什麼,陳默懶得猜。錢給出去了,賬面上是乾淨的,春明雅人問起來也挑不出錯。
至於森田拿到錢會幹什麼——
陳默想起他那張臉,心裡嘆了口氣。那貨手裡但凡有兩個子兒,不去“銀月屋”那種地方抖一圈,就跟貓不偷腥一樣難受。
正想著,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“山本,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是日川的聲音,不鹹不淡,聽不出情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