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承志一宿沒睡。
他在櫃檯後頭坐著,面前攤著那臺修了一半的收音機,螺絲刀握在手裡,半天沒動一下。窗外黑漆漆的,偶爾有野貓從屋頂竄過,踩得瓦片嘩啦響。
孫嬸那句話像根刺,紮在腦子裡拔不出來。
“你最近咋老往外跑?”
他回想這一個月,往蘆葦蕩跑了多少趟?二十趟?二十五趟?有時候是送吃的,有時候是送訊息,有時候就是去聽賈曉勇抱怨幾句,安撫安撫那倆兄弟。每次都是挑傍晚或者早上人少的時候,繞好幾條巷子,確認沒人跟著才敢往那邊走。
可孫嬸隨口一句話就戳破了——你經常不在。
一個修理鋪老闆,三天兩頭關門,鄰居能不知道?
許承志把螺絲刀放下,搓了搓臉。手心全是汗。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門閂又檢查了一遍。回來坐下,又站起來,走到裡間,把那扇暗門開啟,探頭看了看地下室。空的。賈氏兄弟己經不在這兒了,但那股子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還在,像提醒他什麼似的。
不能再這麼跑了。
他想。
得給那倆兄弟找個明面上的事幹,讓他們能正大光明地在外面走動。不然光靠他一個人三天兩頭往那邊送東西,遲早要出事。
可怎麼找?
他在上海混了三年,認識的人就那麼幾個——老周,幾個修收音機的老主顧,隔壁的孫嬸,還有碼頭那邊一個姓劉的工頭。那工頭以前來修過收音機,聊過幾句,說是管著一幫扛包的苦力,碼頭上的活兒都經他手分派。
劉工頭。
許承志腦子裡冒出這個人。五十多歲,滿臉褶子,說話粗聲粗氣,但人還算實在。上次來修收音機,還多給了兩塊錢,說是“跑腿費”。
如果能讓賈氏兄弟去碼頭當苦力……
許承志心裡琢磨起來。碼頭那種地方,灰頭土臉的苦力成千上萬,誰盯著看?而且當苦力天天在外面跑,以後他就不用三天兩頭往蘆葦蕩送了——讓他們自己來取。
對。
就這麼辦。
可這事兒他自己辦不成。得先跟組長說。
他摸到櫃檯底下,從暗格裡取出紙筆,就著窗外的月光,開始寫。
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意思很清楚:
“孫嬸問我去哪兒了。不能再跑。想讓賈去碼頭當苦力,有個認識的工頭姓劉,在十六鋪。行不行?——琴”
寫完,他把紙條折成小方塊,塞進那個偽裝成煙盒的金屬小扁盒裡。這是上次組長給的,說是緊急時用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溜出後門,繞了三條巷子,把東西放進了那個廢棄牛奶箱的死信箱。
第二天傍晚,陳默下班後去了老周書店。
他是抽空去的,沒跟任何人說。森田今天去套趙富貴的話了,小林在暗房洗照片,真佐子照例在窗邊看書。他找了個藉口說“去買包煙”,就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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