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陳默是被窗戶外頭那幾只麻雀吵醒的。
他睜開眼，盯著天花板愣了兩秒，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要乾的事——巡查，繼續巡查，接著巡查。春明雅人那邊焦頭爛額，沒空管他們小組，日川岡坂那邊正忙著看笑話，也沒空管他。兩頭都顧不上，他就能繼續在公共租界摸魚。
挺好。
他坐起來，揉了揉臉。昨晚睡得不錯，難得沒做夢。窗外那幾只麻雀還在叫，嘰嘰喳喳的，吵得人腦仁疼。他趿拉著鞋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樓下街對面的電線杆旁邊，那個蹲了好幾天的人影不見了。
日川的人撤了。
少司羨那邊，算是過了明路。
陳默嘴角扯了扯，轉身去洗漱。鏡子裡的自己，氣色不錯，眼眶不腫，臉色不白，看著跟沒事人似的。他對著鏡子把領口整了整，又摸了摸口袋——錢包還在，裡頭裝著上次發的津貼，花了一部分，還剩不少。
他出了門，在街角早點攤買了幾份粢飯糰和豆漿。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，看見他穿制服，手抖了一下，找錢的時候多找了五毛。陳默沒吭聲，把那五毛塞進口袋，拎著早飯往特高課走。
路上碰見幾個憲兵隊的熟面孔，他點頭打招呼，對方也點頭回禮。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街上人來人往，黃包車伕拉著客人小跑而過，報童在街角吆喝。一切都跟平時一樣，但他心裡知道，特一課那邊，今天肯定不好過。
春明雅人昨天被鈴木重康罵了個狗血淋頭，今天還得繼續查內鬼。中村健二被停職了，李亮被關起來了，小野平仁還在醫院裡躺著。特一課一共沒多少人，這一下子死傷那麼多個，剩下的那些，一個個都夾著尾巴做人。
跟他沒關係。
他就是個在公共租界轉圈的巡查組長。
到了特高課大院，他上樓，推門進辦公室。
森田己經在了。
這貨今天來得比平時早，正站在窗邊，面朝東方，雙手叉腰，閉著眼睛，嘴裡唸唸有詞。他的制服釦子系得整整齊齊，領帶也打得端端正正，但腳下那雙皮鞋，左右穿反了。
小林蹲在角落擦相機，時不時抬頭看森田一眼，表情困惑，但不敢問。
真佐子坐在自己位置上，膝蓋上攤著記錄本，鉛筆握在手裡，但沒寫字。她臉色比平時白一點，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影，像是昨晚沒睡好。
陳默走進去，把早飯往桌上一放。
“都吃了嗎？給你們帶了粢飯糰。”
森田猛地睜開眼，轉過身來。他臉上那副“我在修煉”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，就看見了桌上的早飯，眼睛瞬間亮了。
“組長！您太客氣了！”他兩步跨過來，伸手就去拿，手剛碰到紙包，又縮回去了。
陳默看著他：“怎麼了？”
森田挺起胸脯，用一種“我己經不是從前的我”的語氣說：“組長，屬下現在不吃這些了。”
陳默愣了愣：“不吃？你不是最喜歡粢飯糰嗎？”
森田搖搖頭，表情深沉得像口古井：“那是從前。現在的屬下，己經昇華了。屬下現在注重的是養生——早飯要清淡，要吃容易消化的，不能吃太油膩的。粢飯糰，糯米做的，不好消化。屬下現在只喝溫水，吃白粥，配一小碟醃蘿蔔。”
他說著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一個搪瓷杯。擰開蓋子，一股中藥的味道飄出來。
陳默看著他。
森田抿了一口，眯起眼睛，表情享受得像喝到了什麼瓊漿玉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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