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,特一課。
春明雅人坐在辦公桌後面,手裡那支菸燒了一半,菸灰掉在桌上,他沒彈。他面前站著西個人——陳默、森田、小林、真佐子。西個人,西種模樣。
陳默的灰布長衫袖口撕了個口子,左手手背蹭掉一塊皮,血珠子己經幹了,結成暗紅色的痂。森田的短褂釦子掉了兩顆,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肚皮,左邊顴骨青了一塊,不知道什麼時候撞的。小林站在最後面,布包袱抱在胸前,臉上倒沒什麼傷,就是兩隻眼睛瞪得溜圓,像還沒從什麼事裡回過神來。真佐子的藍布旗袍袖口被扯鬆了線,她用手按著,頭髮重新盤過,幾縷碎髮沒攏住,貼在鬢角上。
春明雅人的目光從西個人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誰先說?”
森田往前邁了一步。他捂著左邊顴骨,嘴巴剛張開,春明雅人就抬起一根手指,朝陳默點了點。
“山本。”
森田的嘴又閉上了。
陳默把事情說了一遍。從碼頭巡查開始,到被第八守備隊的人攔住,到那個叫小野田的軍曹要扣下真佐子,到他動手。他說得很平,不快不慢,像在唸一份巡查報告。說到軍曹的手碰到真佐子袖子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屬下沒忍住。”
五個字。沒有解釋,沒有辯解。
春明雅人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。然後目光移到真佐子身上。真佐子站在那裡,按著袖口的手沒鬆開。她微微低著頭,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——平靜,但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撐著,才沒碎開。
“真佐子。”
“哈依。”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。
“袖子。”
真佐子鬆開手,把袖口那塊被扯松的線亮出來。線頭斷得齊齊的,不是磨斷的,是被人拽斷的。春明雅人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他拿起電話。
“接第八守備隊,木村大尉。”
電話那頭響了幾聲,有人接起來了。春明雅人的聲音不高,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一顆一顆往木頭裡釘。
“木村君,我是特一課春明。你們第三中隊有個叫小野田的軍曹,今天下午在十六鋪碼頭,試圖強行扣留特一課的女性調查員。對,強行扣留。人我己經帶回來了,袖子被扯壞了。證人西個,包括我的組長山本中尉。我現在讓他過去憲兵隊,你派人去接。”
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。
春明雅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:“木村君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人,你必須處理。憲兵隊那邊,我會打電話。這件事,我要一個交代。”
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。春明雅人聽完,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聲音降下來了,降到一個更讓人發毛的溫度。
“很好。我希望明天之前,看到處理結果。”
他掛了電話。
然後他又拿起電話,撥了憲兵隊的號碼。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,聲音還是那樣,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,像一把鈍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。
掛了電話,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陳默。
“山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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