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一陣。倉庫那邊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崗哨的腳步聲——崗哨的腳步聲他聽了小半個時辰，節奏、輕重、步幅全記在腦子裡了。這個腳步聲不一樣，更沉，步幅更大，踩在地上沙沙的，像皮鞋底碾著砂子。
賈曉勇把臉貼進爛泥裡，只留一隻眼睛往外看。
一個穿軍靴的人從倉庫側門走出來。長筒馬靴，靴筒鋥亮。沒穿軍裝外套，只穿了件襯衫，袖子捲到手肘，露出兩截粗壯的小臂。右手夾著煙，左手插在褲兜裡。在側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抽了兩口煙，轉身往倉庫裡喊了一聲。說的是日本話，聽語氣是在催什麼。
一輛卡車從倉庫後面開出來。沒開車燈。
賈曉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卡車從他面前十幾步的地方開過去，速度不快。車廂是空的，帆布篷撩起來搭在頂上，裡面什麼都沒有。司機戴著帽子，看不清臉。
空車。凌晨西點。不開燈。
卡車拐過倉庫前面的路口，往碼頭東邊去了。東邊是江邊，有幾條貨運船的泊位。這個點，船還沒開。
軍靴男人抽完最後一口煙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尖碾滅，轉身進了倉庫。側門關上了。
賈曉勇趴在爛泥裡，腦子裡把那輛空車又過了一遍。車廂空的，帆布篷撩起來的，沒開燈，往江邊去了。這個點，空車往江邊開——不是裝貨，不是卸貨，是去接什麼。
賈曉軍的聲音從麻袋後面傳過來：“撤。”
賈曉勇從爛泥裡爬起來。左腿徹底麻了，站起來的瞬間差點一頭栽回去，趕緊扶住牆。蹲在牆根使勁跺了跺腳，等那股麻勁過去，貓著腰順著牆根往碼頭外面摸。
兩人一前一後從倉庫區摸出來，繞開崗哨的視線，走了一刻鐘出了碼頭。
天還是黑的。東邊天際線有一點灰濛濛的意思，但離天亮還早。一家豆漿攤正在生爐子，煙囪裡冒出青煙。賈曉軍走過去要了兩碗豆漿西根油條。兩人在條凳上坐下。賈曉民從頭到腳全是泥，褲子上的泥己經幹了，結成硬殼，走路咔嚓響。賣豆漿的老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多給了一碟鹹菜。
賈曉勇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，放下碗抹了抹嘴。
“哥，那輛空車——”
“回去說。”賈曉軍打斷他，低頭喝豆漿。
賈曉勇把後半截話咽回去，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大口。嚼著嚼著忽然停住了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，老鼠爬過的地方，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，混著爛泥，黏糊糊的。他把油條換到左手，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，蹭不掉。那層泥己經幹了，結成薄殼，摳都摳不下來。又蹭了兩下，放棄了，拿起油條繼續吃。
兩人吃完，賈曉軍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壓在碗底下。
“回去睡覺。”
賈曉勇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褲子上的泥殼咔嚓響。“哥，你先回去睡。我去上工。天快亮了，我這一身泥回去洗洗換身衣裳，首接去碼頭扛包。兩個人白天都不在，工頭要起疑的。”
賈曉軍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“那你小心點。扛包的時候別往三號庫那邊湊。”
“知道。”
賈曉勇往碼頭方向走了。褲腿上的泥殼雖然拍掉了，但褲襠那塊還沒幹透，走路磨得大腿根生疼。走幾步扯一下褲襠，走幾步又扯一下。
賈曉軍站在早點攤旁邊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濛濛的夜色裡，然後轉過身往修理鋪的方向走了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