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，呂班路。早上七點。
李淑華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那本《斷鴻零雁記》。窗簾拉開一半，晨光從縫隙裡切進來，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窄窄的亮痕。她手裡端著杯白開水，己經涼了。
昨晚沒睡好。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昨天下午的事。
昨天下午她又去了鴻運茶館。還是靠窗的老位置，月白色素旗袍，素銀簪子挽頭髮。一壺龍井，一本書。等了小半個時辰，趙洪波來了。
他推門進來的時候，她正好抬起頭。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，她微微一笑點了下頭，低頭繼續看書。他猶豫了一下，走到她旁邊那張桌子坐下。
“姑娘，又碰見你了。”聲音比上回沙啞。
她抬起頭笑了笑，又低下頭。不搭話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手指在桌面上絞了兩下，鬆開，又絞了兩下。然後開口問她在看什麼書。她把書皮亮給他看，說是蘇曼殊的。他點點頭說聽說是個和尚。她說出家了又還俗，還俗了又出家，折騰了一輩子。
“姑娘，貴姓？”
“免貴，姓李。”
“李姑娘。”他念了一遍，“在哪兒做事？”
“洋行。打字員。”
他點了點頭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這回沒放下，兩隻手捧著杯子，拇指在杯沿上磨蹭著。
“李姑娘，常來這兒？”
“偶爾。”她頓了頓，抬起頭看著他，“這兒安靜。”
他笑了笑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沒到眼睛裡。
“安靜？我以前也找個安靜的地方。現在嘛——”他沒說完，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，站起來，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毛票放在桌上。“李姑娘，改天見。”
走了。
她沒抬頭看他。過了一會兒站起來結賬，走到門口時掃了一眼他坐過的那張桌子。菸灰缸裡有西個菸頭。有一個抽了兩口就按滅了，煙身還是白的，只有頭上一小截焦黑。
他急。但不敢讓人看出來急。
李淑華把杯子裡的涼白開喝完，站起來走到窗前。巷子裡己經有了人聲，賣菜的挑著擔子走過，樓下看門的老頭正蹲在門口刷牙。她看著窗外，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趙洪波昨天說的話，比上回多了。問她姓什麼，在哪兒做事，常不常來。這是在搭橋。下一步，就該問“明天還來不來”了。
她轉身走回桌邊，從抽屜裡拿出那個小本子，翻開新的一頁。
“昨天下午，鴻運茶館。趙洪波灰色長衫，臉色比上次差。問我姓氏、職業、是否常來。煙抽了兩口就按滅。說‘以前也找個安靜的地方’。未約定下次見面。”
她把這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字跡小而密，沒有多餘的話。然後撕下來，湊到油燈上。火苗舔上來，紙角捲曲、焦黑、化成灰燼。灰落在搪瓷盤裡，用指頭捻碎，又捻了一下。站起來走到牆角，把灰倒進花盆裡，拿小鏟子翻了翻土。灰混進泥裡，看不見了。
不急。他急，她不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