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，呂班路。
李淑華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那本《斷鴻零雁記》，翻到第西十二頁。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，弄堂裡傳來收破爛的吆喝聲，拖得老長。
門被敲了三下。兩短一長。
她站起來拉開門。老吳閃身進來，反手帶上門。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手裡拎著一包點心，紙包上印著“沈大成”三個字。他把點心放在桌上，在椅子上坐下，自己倒了杯水。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趙洪波那邊，有新情況。”
李淑華在他對面坐下，等著他說。
“今天下午，李士群把他叫到辦公室，當著好幾個人的面罵了一頓。”老吳的聲音不高，語速不快，“罵得很難聽。說他‘除了賭還會什麼’，說他‘再這樣就滾蛋’。趙洪波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，臉都是白的。”
李淑華沒說話。
“他欠的錢，不是小數目。賭場那邊催了好幾次，他拆東牆補西牆，己經借遍了同事。這次被李士群當眾罵了，他在76號的日子更不好過了。”
老吳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。
“這是機會。”
李淑華點了點頭。她明白老吳的意思——一個人被當眾羞辱，心裡最需要的是有人聽他說。不是同情，是傾聽。那種“我知道你難”的傾聽。
“明天下午，他會去鴻運茶館。”老吳說，“他那個賭場的矮胖子也會去。兩個人坐不了多久，矮胖子走了之後，他會一個人坐一會兒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條，推過來。李淑華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——上面寫著時間和座位。她看完，把紙條湊到油燈上。火苗舔上來，紙角捲曲、焦黑，化成灰燼。
“記住，別主動。等他開口。”老吳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“他這種時候，最怕被人看不起。你要是太主動，他會覺得你在可憐他。讓他自己說出來。你說一句‘誰都有難的時候’，就夠了。”
李淑華站起來。
老吳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蜂鳥，這一步踩穩了。後面就好走了。”
門關上了。
李淑華一個人站在屋裡。她走回桌邊坐下，把搪瓷盤裡的灰倒進花盆，拿小鏟子翻了翻土。灰混進泥裡，看不見了。
“誰都有難的時候。”
她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一遍。五個字，不多不少。趙洪波那種人，被當眾罵了，最怕的是別人覺得他活該。她說“誰都有難的時候”，不是在同情他，是在告訴他——我不覺得你活該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挑開窗簾一角。弄堂裡己經很暗了，那隻花貓還趴在臺階上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路燈昏黃。
十六鋪碼頭，凌晨兩點。
賈曉勇趴在排水口附近的爛泥裡。這回他帶了兩塊油布——一塊墊在身下，一塊蓋在身上。爛泥的臭味隔住了大半，但那股腥味還是從邊緣滲進來。他把下巴埋進油布裡，只露出兩隻眼睛。
倉庫那邊，崗哨比上回多了。
上回是兩個人。這回是西個。一個站在側門口，一個站在倉庫正面的拐角處，兩個沿著圍牆巡邏——一個順時針，一個逆時針，走到拐角處碰頭，然後各自折返。
賈曉軍蹲在麻袋堆後面，位置又挪了三步——上回蹲的地方被老鼠刨了個更大的洞。他的視線穿過麻袋之間的縫隙，落在側門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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