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前面的是鈴木重康。他穿著筆挺的軍服,帽簷壓得很低,臉上沒什麼表情,走路的時候脖子微微往前探,像一頭在巡視領地的老狼。他身後跟著一個秘書——三十來歲,瘦長臉,手裡夾著公文包。再後面是一個參謀,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。
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。時間很短,短到森田差點撞在他背上。
然後他動了。
不是往後退,是往前迎。他往前邁了兩步,肩膀往下縮了半寸——不是刻意的,是肌肉記憶,是在日本人堆裡混了兩年多練出來的本能。然後是腰。不是一下子彎到底,是那種“正在彎、還在彎、還能彎”的狀態,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沉,像一把摺尺慢慢收攏。
臉上的笑是從嘴角開始的,往兩邊擴散,到臉頰,到眼角,依次到位。兩隻手從身體兩側收回來,在身前交疊,拇指互相搓著。
這套動作,從鈴木重康出現在拐角到走到他面前五步遠的地方,全部完成。耗時不到三秒。
“將軍!”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,帶著溫度,帶著亮度,“您辛苦!”
鈴木重康的腳步停了。他看了陳默一眼——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,在他肩章上停了一下,又回到他臉上。
“你是?”
“屬下特一課,山本默!”陳默的腰又彎下去一點,臉上的笑堆得更滿了,“春明課長命令,來給野田大佐送檔案!將軍您日理萬機,屬下不敢打擾。您忙!”
鈴木重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。
然後他想起來了。
【物件:鈴木重康。狀態:認出/不屑。深層:山本默。日川岡坂手底下那個中國人。上次膠捲的事,為了給大本營那邊給個交代,給他和那個曹長各升了一級。中尉。日川用他用得順手,說他會辦事。哼,會辦事有什麼用。中國人終究是中國人。】
鈴木重康從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,腳步重新邁開。
他身後的秘書跟上,一邊走一邊低聲說:“將軍,三號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鈴木重康打斷他,聲音不高,但秘書立刻閉上了嘴。
【物件:鈴木重康。狀態:警覺/不耐煩。深層:三號庫的事,走廊裡說什麼說。明天凌晨西點半的船,六個箱子,防疫給水部隊的人盯著裝完就走。這事不能再拖,英國人那邊鼻子靈得很。】
鈴木重康的腳步在走廊裡漸漸遠去。
明天凌晨西點半。六個箱子。最後一船。
陳默感覺自己的手指微微發涼。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。
森田站在後面,嘴巴微微張著。他剛才看見了全過程。從鈴木重康出現,到組長迎上去,到組長說出那番話,到鈴木重康走遠。整個過程,組長臉上的笑,燦爛得像虹口公園裡的櫻花。腰彎得像一把摺尺。說話的聲音,比平時高了半度,帶著一種他從來沒在組長臉上見過的——熱乎勁兒。
“組長。”森田小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“我學到了”的恍惚,“您剛才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。但他記住了。每一個細節都記住了。
陳默沒接話,往前走去。
野田大佐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。陳默敲了敲門,走進去。陳默雙手把信封遞過去,野田接過來,拆開看了看,點了點頭。陳默簽了字,退出來。
任務完成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