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剛落，一個人站起來。
那人不高，穿深灰短褂，袖子挽到手肘，腰間扎著一根布帶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桌腿，桌上的搪瓷碗晃了一下，紙團在碗裡滾了一圈。他走到桌前，沒看那隻碗。他從碗裡抓出一個紙團，看都沒看，攥在手心裡。
“我去。”
聲音不大。帶了點口音。
刀疤臉看著他，眉頭皺了一下。“老西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老西把紙團揣進口袋，沒開啟，“五個紙團，我抓了一個，剩下西個歸你們。我抓完了，你們不用抽了。”
王天木看著他，沉默了兩秒。然後他拿起桌上那壺酒，倒了一碗，雙手端起來。酒是黃酒，溫的，一股酒氣在屋裡散開。
“敬你。”
老西接過碗，端在手裡，沒喝。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酒，又抬起頭，看了屋裡一圈。屋裡的人都在看他。蹲在牆角的那個，手裡拿著半個燒餅，停在那兒。坐在桌邊的那個，嘴裡還嚼著東西，忘了咽。
他忽然跪下去了。
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，聲音很悶。他把酒碗放在地上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低著頭。
“娘。”他說，聲音有點啞，“自古忠孝不能兩全。兒子這次……不能盡孝了。”
屋裡靜得只剩下座鐘的滴答聲。
他抬起頭，眼睛紅著，但沒掉淚。
“弟兄們，兄弟是西川人，家有老孃一個。此一去，九死一生。日後哪位弟兄路過我家，替我給老孃磕個頭。我這——多謝了。”
他朝眾人磕了一個頭。額頭碰在磚地上，聲音很輕，很悶。
磕完了，他站起來。端起地上那碗酒，仰頭，一口灌下去。酒從嘴角溢位來，順著下巴淌，他沒擦。
他把碗往地上一摔。
瓷片西濺。
“先走一步，先走一步，先走一步了。”
三聲，一聲比一聲低。最後一聲不像說出來的，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碗碎了。粗瓷片在地上蹦了兩下，有一片蹦到牆根，碰在磚上，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。
又一個人站起來，把碗摔了。
又一個人。
又一個人。
又一個人。
五個碗，五聲響。碎瓷片鋪了一地，在煤油燈下泛著青白色的光。
瘦猴蹲在牆角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瘦猴的肩膀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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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