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，公寓。
陳默上樓的時候，三樓的門開著。少司羨站在門口，靠著門框，兩隻手抱在胸前。她穿著一件藍布旗袍，比平時那件藕荷色的素淨，頭髮用一根銀簪子鬆鬆挽著，幾縷碎髮垂在鬢角。燈光從她背後的屋裡照出來，把她半邊臉打亮，下頜到耳垂的線條被光勾了一道柔和的弧。
“陳先生。”她微微頷首。
“司羨。”陳默停下腳步。
“還沒吃飯吧？”
“沒呢。”
“上來吃。今天做了幾個菜，一個人也吃不完。”
陳默咧嘴笑了，搓了搓手，臉上露出那種“這怎麼好意思”的假客氣，但腳己經邁上三樓的臺階了。
少司羨的屋裡收拾得一塵不染。桌上擺著西菜一湯——清蒸鱖魚、紅燒肉、蒜蓉空心菜、涼拌海蜇，還有一碗冬瓜排骨湯。菜冒著熱氣，香味混著煤油燈淡淡的油煙味，暖烘烘的。
“坐。”少司羨給他倒了杯酒。酒是紹興黃酒，溫過的，杯子外壁凝了一層水珠。
陳默坐下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眼睛往桌上掃了一圈。
“這麼多菜，司羨你這是發財了？”
“發了點獎金。”少司羨在他對面坐下，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放在他碗裡，“嚐嚐。”
陳默嚐了一口，眼睛眯起來，豎起大拇指：“好吃。你這手藝，比匯中飯店的大廚還強。”
少司羨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抿著。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筷子夾菜的時候手腕轉得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陳默吃得快，但不算粗魯。他邊吃邊說話，嘴裡含著菜，含糊不清地講今天在憲兵隊碰見鈴木重康的事——當然是加工過的版本。他說自己“腰彎得比蝦米還快”，說森田在旁邊“腿都嚇軟了”，說自己“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”。
“真抖？”少司羨看著他。
“真抖。”陳默拍著胸口，“你是不知道，鈴木將軍那眼睛，跟刀子似的。被他看一眼，渾身起雞皮疙瘩。”
少司羨笑了笑，沒戳穿他。她見過的陳默，在日本人面前點頭哈腰的，跟在她面前吹牛的樣子，完全不像同一個人。但她知道這兩副面孔都是真的——
【物件：少司羨。狀態：表面談笑/內心盤算。深層：他這個人在我面前倒是不裝了。也好，這樣更容易。李士群那邊催得緊，但這種事急不來。太主動反而讓他起疑。參謀本部也提醒過，我一個單身女子在公寓裡出入，時間長了確實扎眼。需要有個合理的身份做遮掩。陳默這個人，至少在掩護我的身份上，是合適的。】
陳默把掃描收回來，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。肥肉在舌尖上化開，鹹中帶甜。
“司羨，”他嚼著肉，眼睛往她身上瞟，“你今天這身衣裳，挺好看的。”
少司羨放下筷子，看著他，嘴角掛著淡淡的笑。
“陳先生，你今天己經是第二回說這話了。”
“那是真好看。真好看的東西，說幾回都不夠。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，胳膊肘擱在桌沿上，壓低了聲音，“司羨，你說咱們都認識這麼久了，什麼時候——”
“什麼時候什麼？”少司羨端著酒杯，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他。
“什麼時候——你就不用叫我陳先生了。叫我——默。”他把最後一個字咬得很重，臉上那種嬉皮笑臉的表情做足了十分。
少司羨把酒杯放下，拿起筷子給他又夾了塊魚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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