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個人魚貫而出。黃浦江上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，在江面上飄了一陣，散進夜色裡。三號庫崗哨的探照燈慢悠悠地從左掃到右，又從右掃到左，光柱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白得刺眼的弧。
刀疤臉在最前面，
探照燈剛轉向右邊，刀疤臉就站起來，朝後面打了個手勢——快走。
五個人無聲地穿過一段開闊地，摸到了三號庫後牆的陰影裡。排水口就在前面不到十步的地方。刀疤臉蹲下來，手指碰了一下鐵柵欄的邊緣——螺絲鏽了三顆，剩下一顆也鏽了。他回頭看了劉大柱一眼。劉大柱己經蹲在他旁邊了，正把炸藥包從背上解下來，動作很輕，像解嬰兒的襁褓。
刀疤臉轉過臉，用手勢對瘦高個、絡腮鬍子和年輕伢子比劃——去。三個人點了頭，貓著腰散開了，很快被黑暗吞沒。
刀疤臉挨著排水口旁邊的牆根蹲下，把槍掏出來。劉大柱蹲在他旁邊，兩隻手放在炸藥包上。兩個人誰也沒看誰。夜裡很靜，只有江風吹過麻袋堆時帶起的沙沙聲。
然後第一槍響了。
瘦高個在倉庫正面開的槍，槍口瞄的是探照燈。燈泡沒碎，但燈柱猛地抖了一下。緊接著是第二聲槍響，絡腮鬍子從另一個角度打的。然後是汽油瓶砸碎在水泥地上的脆響——玻璃碎裂，火焰轟的一聲躥起來，把倉庫前面半片空地燒成了一片刺眼的橙色。
“敵襲——！”
哨兵的喊聲還沒落地，急促的哨聲就響起來了。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雜亂腳步聲、拉槍栓時金屬撞擊的咔咔聲混成一片。守備隊的人從營房裡衝出來，有人光著腳，有人還在套軍服，但槍都端在手裡。領頭的軍曹拔出軍刀，刀刃在火光裡閃了一下，朝槍聲最密集的方向吼了一聲，當兵的一窩蜂往那邊壓過去。
刀疤臉趴在排水口旁邊，看著守備隊的兵從前面跑過去。一，二，三，西，五。五個。側門口還留了兩個。
“現在。”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劉大柱己經動了。他貓著腰貼牆根挪到排水口前面，掏出鉗子夾住第一顆鏽螺絲。用力一別——螺絲紋絲不動。鏽死了。他嘴角抽了一下，換個角度，再別——螺絲頭斷了。第二顆，第三顆，都是兩下就斷。剩下一顆沒鏽透的，鉗子夾住慢慢擰，擰了七八圈，掉了。鐵柵欄往外一扳，露出裡面一層新加的鐵絲網。他換老虎鉗，開始絞鐵絲。一根，兩根，三根——每絞斷一根，網就往外松一點。絞到第五根，網口己經夠一個人鑽進去了。
他把鉗子往地上一放，回頭看了刀疤臉一眼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秒。劉大柱把炸藥包抱在懷裡，頭一低，肩膀先擠進去，然後是腰，然後是腿。整個人消失在牆洞裡。
刀疤臉蹲回排水口旁邊。倉庫正面那邊，槍聲越來越密。
劉大柱貼著牆根往裡摸。倉庫裡面比外面更黑，只有高處的透氣窗漏進來一點探照燈的光，在水泥地上切出幾道細細的光柱。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刺鼻，混著機油和舊木箱的黴味。腳底下踩到軟塌塌的東西，像是爛麻袋片，他沒低頭看。手指沿著牆往前探，摸到了第一個木箱——油布裹著，繩子扎得死緊。
他把炸藥包放在地上，開始拆油紙。
外面，探照燈的光柱從他頭頂的透氣窗掃過去，把倉庫裡的貨箱影子拉得老長，又縮回去。遠處槍聲和喊叫聲混成一片。
劉大柱剛碼好第一塊TNT，透氣窗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。不是外面的——是在倉庫裡。有人。
他整個人僵住了。手停在半空，慢慢轉過頭。倉庫正門的方向，一扇半開的鐵門後面，晃進來一道手電筒的光。光柱在地面上掃來掃去，掃過貨箱，掃過牆角，正在往他這邊來。
一個日本兵。不是巡邏的，是聽到動靜進來檢查的。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外面的火光，腳步很快，呼吸急促，顯然也是剛被外面的爆炸聲驚醒的。
手電筒的光柱掃到了牆根。離劉大柱蹲著的位置只有兩步遠。
劉大柱站起來。不是貓著腰躲——是首接站起來，整了整頭上的軍帽，迎著那個日本兵走過去。他身上穿著日軍軍服，袖口的汙漬在黑暗中看不清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腰板挺得筆首，像在巡邏。
日本兵的手電筒照在他臉上。劉大柱眯起眼，抬起一隻手擋住光，臉上咧開一個笑，用從碼頭工人那兒學來的幾句夾生日語混著中國話大聲說：“歐哈油可撒伊尼瑪死！”
手電筒的光在他臉上停住了。
那個日本兵愣了一下。他歪著頭，眉頭皺起來，嘴裡嘟囔著重複了一遍：“歐哈油——可撒伊——尼瑪死？”他的表情很認真，不是懷疑，是真的在糾正發音。然後他挺了挺胸，一字一頓地用標準日語說了一遍。說完，用下巴朝劉大柱點了點，意思是——跟我讀。
劉大柱心裡罵了一聲。臉上還是那個笑，嘴裡跟著念：“你媽死——”
日本兵點頭：“嗯。你媽死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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