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煙叼在嘴裡，轉過身看著窗外。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，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矮了半分。
“今天跟你說了這麼多。”他彈了彈菸灰，“這也就是你。換了別人，我一個字都不會提。少小姐，我這人，嘴上沒把門的，你別往外傳。傳出去，我這中尉可就當不成了。”
“你怕？”少司羨問。
“怕。”他轉過身，嬉皮笑臉地說，“怕死了。要是丟了差事，誰養我？”
少司羨白了他一眼。陳默嘿嘿笑著，拿起外套，拍了拍袖子，走到門口。
“走了。明天還要上班。”
少司羨送他到門口。陳默站在門口，回過頭，壓低聲音說了句：“明天要是還下雨——我就不走了。”
“明天不下雨。”
“那後天。”
“後天也不下。”
“那就大後天。上海總有下雨的時候。”
少司羨把門關上了。
門板離陳默的鼻尖大概只有兩寸遠。他站在昏暗的樓道里，臉上的笑慢慢褪下去。他摸了摸鼻子，轉過身往樓下走。走到二樓時，他推開門，進屋，關上。
沒開燈。他走到窗前，掏出煙盒，抽出一支點上。煙霧在黑暗中慢慢散開。
剛才那出戲——承認殺中國人的輕描淡寫是演給她看的，殺日本人時的驚恐也是演給她看的。她問他有沒有殺過中國人，是想試探他這個漢奸到底什麼成色。他給了她想要的——一個毫無底線的漢奸，殺同胞眼都不眨。她又問他有沒有殺過日本人，是想看他慌不慌。他也給了她——慌得手都在抖，怕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真的還是假的？她自己琢磨去。
他吸了口煙，慢慢吐出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，特一課辦公室。
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，門軸發出一聲輕響。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煙味，森田正趴在桌上，面前攤著一本嶄新的書。封面是深藍色的，上面印著幾個燙金的字——《刑事審訊心理學》，旁邊還貼著一張小便籤，寫著“實戰必備”。他左手按著書頁，右手握著鉛筆，眉頭擰成一團。桌上還放著一把游標卡尺——不是上次量豬排那把，是另外一把，比上次那把大了一圈。
小林蹲在角落擦相機，時不時抬頭看森田一眼。真佐子坐在窗邊，膝蓋上攤著記錄本，正在寫東西。
陳默把早飯往桌上一放。“森田，你那游標卡尺又幹什麼用的？”
森田抬起頭，臉上的表情極其鄭重。“組長，屬下昨晚研究了一整夜，書頁都翻卷了。書上說，審訊物件說話時，瞳孔首徑會發生變化。屬下覺得，光靠肉眼觀察可能不夠精確。用游標卡尺，可以——”
“量瞳孔？”陳默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住。
“不是量瞳孔本身。”森田站起來，拿著游標卡尺走到陳默桌前，翻開書指給他看，“書上說，人在撒謊時瞳孔會擴大。擴大多少？書上說大概零點五到一點五毫米。零點五毫米是什麼概念？肉眼根本看不出來。但是游標卡尺的精度是零點零二毫米，完全可以勝任。”
他拿著游標卡尺，對著陳默的眼睛比劃了兩下。“組長，您別動。屬下測一下您的基準瞳孔首徑——”
陳默一把推開游標卡尺。“你拿這玩意兒對著犯人，人家還以為你要挖他眼珠子。”
“不會的。”森田認真地說，“屬下會先解釋清楚。這是科學。科學不會嚇到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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