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生何處不相逢。”
陳默把煙從嘴裡摘下來，笑著把這幾個字說完。聲音不高，語氣跟在大街上碰見了老街坊似的，熱絡得讓人後脊樑發涼。
胖子的腿肚子開始哆嗦了。不是那種微微的發抖，是整個小腿的肌肉都在跳，褲管都能看出來在動。他認識這張臉。這輩子都忘不了——碼頭上，就是這個中尉，點頭哈腰地笑著，然後一拳頭砸在軍曹臉上。打完了還掏證件，掏完了又補了一拳。現在這張臉又在笑，跟那天一模一樣。
瘦子的後腦勺還疼著。剛才在柵欄門上磕的那一下，現在還在嗡嗡響。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，後腳跟碰到牆根，沒地方退了。
陳默轉過身，走到鐵桌前，把煙叼在嘴裡，劃了根火柴點上。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，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散開。他靠在桌沿上，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，那姿勢不像在審訊室，倒像在茶館裡等人。
“別站著，”他朝胖瘦二人揚了揚下巴，“坐下說話。咱們——老熟人了。”
胖子看看瘦子，瘦子看看胖子。兩個人誰都沒敢動。
“坐。”陳默又說了一遍，臉上的笑紋絲不動。
胖子先坐下了。不是主動坐的，是腿軟了，屁股自己找的椅子。瘦子也跟著坐下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攥得指節發白。
角落那兩個兵——跟碼頭事件無關的那兩個——被看守帶到另一邊的椅子上坐著。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困惑的：這兩個人被帶進來之後也沒被怎麼樣，怎麼就嚇成這樣了？
森田站在旁邊，腋下夾著那本《刑事審訊心理學》，兩隻眼睛從胖瘦二人進來開始就沒挪開過。他的嘴慢慢咧開了，咧到一半又抿住，抿住又咧開，整個人像是憋著一句話憋了半天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湊到陳默耳邊。聲音壓得極低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勁兒。
“組長——這不是——碼頭那兩個人？”
陳默彈了彈菸灰，沒看他。“哪個？”
“就是那個！”森田的手在身側小幅度地指著胖子，“上次說我像——”他把後面兩個字咽回去，換了個說法，“侮辱過屬下的那個！還有那個瘦的，當時也在！”
陳默慢慢轉過頭，看著森田。臉上的表情很平淡。“是嗎？我記性不好。”
森田急了。“組長！屬下記得清清楚楚！那個胖的，站在軍曹後面，屬下一腳踹過去的時候他跑得比兔子還快！那個瘦的，被屬下瞪了一眼就貼牆上了，跟今天一模一樣！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大了幾分，不光陳默聽見了，胖子和瘦子也聽見了。胖子的臉從白變青，瘦子往後縮了縮，後背又貼上了牆。
陳默把煙從嘴裡摘下來，看著森田。看了大概兩秒。
“森田，你記仇的毛病，得改改。”
森田的嘴張開了，想說什麼，但陳默己經轉回去了。他的臉上又堆起那種溫和的笑容，對著胖子和瘦子。
“二位別緊張。今天叫你們來，就是例行問話。碼頭出了那麼大的事，總得問問當時值班的人。把知道的說了，就完了。”他頓了頓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“我們特一課，講究的是文明審訊。不打人，不罵人，不搞刑訊逼供那一套。”
胖子猛點頭。瘦子也跟著點頭。兩個人的動作頻率不一樣，一個快一個慢，看著像兩隻不同步的節拍器。
陳默轉過身，對著森田。“你來審。”
森田愣了一下，然後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——腰板瞬間挺首，下巴揚起，那本《刑事審訊心理學》被他從腋下抽出來，雙手捧著，鄭重其事地放在桌上。
“屬下——終於等到了這一天。”他深吸一口氣，聲音發顫。
他搬了把椅子，放在胖子和瘦子正對面。不是隨手放的——是先放下去，看了看距離，往後退了兩寸，又往左挪了一寸，端詳了一下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然後大馬金刀地坐下，翻開書的第八頁。書頁在他手指下發出清脆的翻動聲。
“小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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