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田點點頭,轉過臉對旁邊的小林說:“看見沒有?書上說的,和現實中對應上了。”
小林抱著布包袱,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孫永貴還拉著森田的手不放,臉上的表情從熱絡變成了一種更私密的誠懇:“少尉,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我見過的日本人也不少,但像您這樣——又有本事,又沒架子,又懂人情世故的,真不多。您這叫什麼?叫大將之風。”
森田沉默了一瞬。然後他伸出手,拍了拍孫永貴的肩膀。這一拍,力度不輕不重,位置不偏不倚,是上級拍下級、前輩拍後輩的那種拍法。
“孫桑。以後,我們多多來往。”
孫永貴的嘴咧到了耳根。他立刻趁熱打鐵:“少尉!今天中午我請您吃飯!就前面那家料理店,刺身比上回的還好!還有陳老弟——”他轉過身,把陳默也拉進來,“咱們一起!上次咱們仨喝得多痛快,今天再來一回!這位小林太君和真佐子小姐也一起來!我請客,誰都不許跟我搶!”
“那怎麼行——”森田剛要開口,陳默己經笑著把話接過去了。
“孫老師,今天可真不行。”他拍了拍孫永貴的肩膀,臉上的笑又熱絡又為難,“課裡下午還有急事,巡查任務沒完成呢——課長等著要報告,耽誤不得。改天,改天我請您。森田他們也改天。”
森田的嘴剛張開,聽見“課長等著要報告”這幾個字,立刻閉上了。他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,點了點頭,臉上的表情從“我也想去”切換成了“任務第一”的鄭重。
“對。任務。帝國的任務不能耽誤。”
孫永貴的笑容只僵了極短的一瞬——短到沒人能看出來。他立刻順坡下驢,拍著陳默的胳膊:“那說好了!改天!陳老弟你定時間,我隨叫隨到!森田少尉,改天咱們一定得好好喝一回!”
森田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孫永貴把點心塞給陳默,又跟森田握了握手,然後退後兩步,朝小林和真佐子也點了點頭——不偏不倚,每個人都沒落下。然後他轉過身,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。走出幾步,還回頭朝這邊揮了揮手。
陳默拎著那包桂花糕,看著孫永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。他轉過身招呼小組繼續往前走,森田跟在他旁邊,把那條溼毛巾重新疊好搭在脖子上,走路的步子比剛才更輕快了些,嘴角還掛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。
第473章 死信箱
陳默在街角的煙攤買了一包哈德門,拆開抽出一支點上。天己經暗透了,路燈昏黃,把他影子拉得老長。他沒有首接回公寓,而是拐進了一條岔路。
他有一陣子沒去找老周了。梅機關的人在暗處盯著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他連西馬路都沒靠近過。但不找老周,不代表不能看看有沒有訊息。幹這一行的,斷了的線頭也得偶爾撿起來捻一捻,看看有沒有新茬口。
他繞了兩條街。這裡是公寓往東兩條街外的一片老式里弄,這個點沒什麼人。他走得不快,叼著煙,像是在散步消食。路過一個巷口時,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了——附近沒有人。沒有蹲牆根的,沒有看報紙的,沒有假裝繫鞋帶的。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,拐進巷子。
死信箱的位置在一處舊磚牆的牆縫裡。他蹲下來,手指摸進去——有東西。一個油紙包,不大,用蠟封了口。他抽出來,飛快塞進懷裡,站起來整了整衣襟,轉身出了巷子。
回到公寓,他反鎖上門,沒開燈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只有窗縫裡漏進來一絲路燈的光。他把油紙包從懷裡掏出來,拆開蠟封。裡面是一張紙條,字跡是老周的,小而密,用的是鉛筆。
“掌櫃轉達戴老闆令:大本營特派調查團將到滬,需查明帶隊官姓名、隨員人數、具體行程及目的。此令。”
陳默把紙條湊到油燈上。火苗舔上來,紙角捲曲、焦黑,化成灰燼。灰落在搪瓷盤裡,他用指頭捻碎。
大本營特派調查團。
他靠在椅背上,在黑暗中點了支菸。煙霧慢慢升起來,在天花板下聚成一團。他根本沒上報調查團的事。春明雅人腦子裡掃出來的那些資訊——下週到滬、時間不定、人員不定——他一個字都沒往外傳。為什麼?因為不想參與這次的事。梅機關在監控他,調查團要來,兩張網一張己經撒下來,一張正在天上飄。他打定主意要苟住,什麼都不做,誰也抓不住他的把柄。
但現在戴老闆親自下令,要他查這批人的底。
他沒上報,是別的線上報的。上海站不止他一顆釘子。別的情報員也發現了異常,報了重慶。戴老闆收到之後,覺得肥波最合適——他在特一課,離情報最近,當然應該他來查。
他在黑暗中罵了一聲。不是罵別人,是罵自己。當初就不該那麼賣力。賣力賣多了,什麼髒活累活都往你頭上推。
他彈了彈菸灰,把菸頭按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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