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天時間,趙洪波的住處。
屋子不大,一間前客堂隔成的兩小間,外面是灶披間和馬桶間,裡面是臥房。房租每月二塊,房東是個浙江老太太,看他穿了身76號的制服,不敢多要。
趙洪波面前桌上放著一個妝奩匣子。匣子開著,裡面空了一半。兩根金條的位置還在,絨布上留著兩道壓痕,淺淺的,像是什麼東西爬過的痕跡。
兩根。軍統給了兩根。他還了賭債,利滾利的債,債主接過錢的時候愣了一下——大概沒想到這個欠了大半年的爛賬還能收回來。剩下的錢他買了一件新長衫,灰布的面料,比原來那件厚實。又買了雙布鞋,鞋底納得密,走路不再硌腳。
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,摸到另外兩根金條。涼的,沉甸甸的,在掌心裡壓出印子。這是李士群給的——不是兩根,是西根。加上軍統那兩根,六根。他把其中三根藏在枕頭底下,一根兌成了零錢壓在床板下面。
六根大黃魚。
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又過了一遍。然後他把妝奩匣子合上,推到桌子最裡面,用一塊破布蓋住。
十二天前的晚上,他坐在這個位置,把軍統給的兩根金條從枕頭底下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放遠一點。再遠一點。最後推到桌角,離自己最遠的位置。
他怕。
不是怕軍統——軍統遠在重慶,就算事情敗露,也就是派個人來殺他。一槍的事。他見過被軍統處決的人,槍眼在額頭上,乾乾淨淨。
他怕的是李士群。
李士群就在上海,就在極司菲爾路76號,每天都能看見他。那天在辦公室,李士群當著好幾個人的面扇他耳光。扇完了,拿起桌上的鎮紙——那塊鎮紙是銅的,上面刻著“清正廉明”西個字——砸在他右手食指上。骨頭沒斷,但肉是腫的。他跪在地上,膝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,又冷又硬。
“你就是我養的一條狗。”李士群說這話的時候,嘴角帶著一絲笑。不是冷笑,不是獰笑——是那種看一隻螞蟻在腳下打轉的笑。“狗咬了主人,就得打。”
趙洪波跪在那兒,低著頭,看著自己右手食指上的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。一滴,落在水磨石地面上,洇開一小團暗紅色。
他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李士群打人從來不打致命的地方。他知道怎麼讓人疼而不死,知道怎麼把人踩到泥裡還能讓人繼續給他賣命。這種人,如果他發現自己身邊出了一個軍統的眼線,會怎麼處置?
拔指甲。用細鐵籤從指甲縫裡捅進去,一寸一寸地捅。用烙鐵在皮膚上寫字,寫完了潑鹽水。人被弄成一團模糊的肉了,還活著,還剩一口氣——李士群會讓人往那口氣上再潑一瓢冷水,讓他醒過來,再從頭來一遍。
趙洪波見過。去年有個情報組的組長,被查出來跟重慶有聯絡,李士群親自審的。審了兩天兩夜。第三天早上,那個組長死了。收屍的人說他身上沒有一塊好肉,手指甲全沒了,腳趾甲也沒了,眼睛還在睜著。
他把那兩根金條從桌角又往外推了半寸。
第二天晚上,他又把金條拿回來了。不是想通了——是想到了另一條路。
把這件事告訴李士群。
這個念頭讓他喉嚨裡泛酸。不是因為背叛軍統——他對軍統沒什麼感情,從來就沒有。是軍統的人先找上他的,不是他主動投靠的。他們給他金條,他收了。這算什麼忠誠?
噁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給李士群當狗。
那個拿鎮紙砸他的人,他得跪下去,把金條捧在手裡,說“主任,軍統的人找上我了,我沒動心”。李士群會笑——不是上次那種看螞蟻的笑,是另一種。更溫和的。更讓人毛骨悚然的。那種笑在說:你果然是我養的一條好狗。
然後他會拍拍趙洪波的肩膀,說幾句勉勵的話。趙洪波得感恩戴德,得說“主任栽培,屬下感激不盡”。得把那個砸過他的鎮紙忘掉,得把跪在地上的膝蓋忘掉,得把自己不是人的那部分忘掉。
他把金條攥在手裡,攥得指節發白。
然後他想通了一個很簡單的事。
他怕李士群,比怕軍統多得多。軍統殺他是一槍的事,李士群殺他是好幾天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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