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,燭火高懸。
此刻,帝王案前鋪開的不再是沉重堆疊的竹簡,而是一沓沓輕薄潔白的新紙。執起改良的新式毛筆,蘸飽濃墨,在紙面利落落下一個蒼勁有力的“可”字。
落筆。擱筆。取卷,動作行雲流水。
不過短短半個時辰,堆積數日的朝堂奏章,便盡數批閱完畢。
嬴政心中無比清楚,若是換做從前,堆積如山的竹簡奏章,動輒堆滿數車,沉甸甸壓在案頭。往往伏案批閱至深宵夜半,手臂痠痛。手腕發麻。雙眼乾澀疲憊,依舊難以處理完畢。
可如今,一紙一筆,輕便快捷,萬千政務,片刻理清。
身體的疲憊盡數消解,可嬴政的心底,卻沒有半分輕鬆暢快。一陣細密的鈍痛突然從額角傳來,隱隱鑽痛,綿綿不絕。
他抬手輕輕按壓眉心,痛感不僅沒有緩解,反而愈發清晰,絲絲縷縷纏繞不散。
男人睜開深邃的眼眸,望著案頭整整齊齊。已然批閱完畢的奏章,心底無端滋生出一股難以排解的煩躁。
這份煩躁無關繁雜政務,只源於自身。
自己如今不過五十有餘,近些時日,頭痛。失眠。體虛乏力的症狀頻頻纏身。太醫夏無且屢次診脈,皆言他操勞過度。心神耗損過重,勸其靜心休養。少理瑣事。
可他是一統六國。君臨天下的始皇帝!
四海萬機。天下蒼生,盡數繫於一人之身,又何來休憩之暇?
“來人。”
“傳徐福。”
嬴政的聲音裹挾著深夜的疲憊,低沉沙啞,“命他來覲見。”
趙高聞言微微一怔,轉瞬便斂去異色,躬身領命:“諾。”
空曠寂靜的御書房內,燭火悠悠,人影孤寂。
嬴政獨坐案前,看著空空的案几,無心起身休憩。他緩緩閉上雙眼,紛亂疲憊的思緒之中,莫名浮現出一張稚嫩明媚的小臉。
小姑娘眉眼彎彎,滿眼星光,軟軟糯糯的聲音猶在耳畔:“大父,有了新紙,你以後就不用批奏章到半夜辛苦勞累啦!”想到此處,緊繃的唇角竟不受控制地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。
不久,殿外便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幾不可聞。
趙高躬身引路,領著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入殿中。
來人年約四十有餘,身形清瘦,長鬚垂胸,一身素色道袍纖塵不染,手中執一柄拂塵,步履舒緩飄逸,自帶幾分世人追捧的仙風道骨。
行至御案之前,他利落撩起道袍下襬,恭敬跪拜在地,聲線清朗平穩:“方士徐福,叩見陛下!”
嬴政緩緩抬眼,深邃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,“起來說話。”
徐福依言起身,垂手立在原地,姿態恭謹謙卑,眼底卻藏著一絲極細微的打量,不動聲色窺探著這位天下共主的神色與狀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