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九闕燈》第4章 密卷(2)

作者:江瀾聽雪·2個月前

她稍頓,聲音更緩,“蘭陽之事,若尚有疑竇未明,大人倉促間恐難查盡。不如交由妾身代為留意一二?大人以為如何?”

裴昭珩腳步微滯,並未回頭,只道:“不必。謝小娘子盡心賑濟災民,便是功德無量。既是光風霽月之人,實不必涉此渾水。”

“如此,”謝令儀也不強求,只福身一禮,“有勞大人掛心。”

待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廊廡深處,一旁緊閉的窗扇被無聲推開,流雲靈巧地躍入室內,低聲道:“娘子,看來這位裴小將軍並不信任您,這是不願與我們聯手了。”

“無妨。”謝令儀望著門外漸濃的暮色,語氣篤定,“他會回來找我的。”

她將袖中那摺疊的文書捏緊的更緊了些,“蘭陽疫症已控,民生稍定,王司戶足以維持。待裴昭珩一行走了,明日我們也啟程回蘊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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邗州,蘊山。

暮色四合,遠山如墨,層層疊疊地吞沒了最後一抹殘陽,天邊只餘一片深邃的鳶尾藍。山間沁出陣陣涼意,歸鳥的啁啾聲與裊裊炊煙一同消散在漸濃的夜色裡,整個蘊山別莊都籠罩在一種恬靜安謐的暮靄之中。

“阿婆,皎皎回來了,給您採了新茶。”

少女清凌凌的嗓音,如山澗泉水流淌過光潤的卵石,清脆悅耳地劃破了庭院黃昏的寂靜。

她揹著竹茶簍,正從屋後蜿蜒的青石小徑上緩步走來,身影在薄暮氤氳的淡藍霧氣中,顯得有些朦朧,卻又異常鮮活。

年方二十的她立在暮色裡,一身素淨的月白布衣,卻彷彿將百年門第的深厚蘊藉與自然萬物的清靈之氣,都凝聚在了這一副骨肉裡。

那雙眉眼最是動人——總是含笑的眼眸中卻常帶了洞察世情的氣度,最妙是右眼尾那顆極淡的落淚痣,宛若工筆仕女圖收筆時匠心獨運的一點墨,平添了幾分林下風致。

“吳叔,勞您明日去後山打些泉水,給阿婆煮茶用。”謝令儀將沉甸甸的茶簍交給候在一旁的管家吳叔。

她的祖母顧知微,此刻正端坐在雕花窗下臨帖,手中狼毫輕舞,筆走龍蛇。

謝令儀湊到近前,見祖母臨帖的筆頓在“吏”字的捺腳上。指尖剛碰著她腕邊的鎮紙,那狼毫忽然一振,墨色如鋒刃般掃開,帶著一股銳勁力透紙背——怪不得當年上京之人都說“顧尚書批奏疏,一筆能斷三省官員的升遷”。

縱然辭官歸隱多年,這筆底鋒芒,依然刻在骨子裡。

謝令儀看著祖母專注的側臉,日光在她眼角深刻的紋路與鬢邊銀絲上流淌。昔日朝堂上威儀棣棣、令人敬畏的吏部尚書,如今已是含飴弄孫的尋常老婦。十年蘊山光陰,洗去了多少風雲激盪,只留下這般靜謐的相伴。她看著,心頭沒來由地微微一酸。

“這捺,得沉住氣才壓得住勢。”顧知微專注於臨帖,並未察覺到孫女的那點小情緒,落筆笑道,“從蘭陽回來也不歇個幾日,又去採茶了?”

轉身瞧見滿桌精緻的膳食已然備妥,謝令儀淨了手,將顧知微扶到桌前,輕輕揉著她纖細的手腕,語帶嬌憨地撒嬌道:“阿婆,皎皎採茶採得手腕都酸了呢。”

顧知微指尖輕輕點向孫女光潔的額頭,嗔怪道:“哦?那一大筐新茶,輕羽和流雲兩個丫頭都沒幫你抬?還是許大娘心軟,沒把你的茶簍裝到冒尖?”話裡雖帶著嗔怪,眼角的笑紋卻盛滿慈愛。

謝令儀笑著岔開話題,殷勤地替顧知微佈菜,“酥雲今日做的水晶餚肉最是細膩通透,晶瑩如玉,配上這陳年香醋堪稱金不換,阿婆多用些才是。”

“累了一天還這般嘴貧。”顧知微搖頭輕笑,目光慈和地轉向侍立在謝令儀身後的兩個侍女,“輕羽、流雲,你們倆丫頭也都過來坐下用飯罷。忙活到這般時辰,想必早都餓壞了,在自己家裡,不必拘那些虛禮。”

晚膳飯畢,殘席撤下,換上清茶。

謝令儀倚在祖母身邊,細說蘭陽見聞時,祖孫二人說著些山間趣事與茶經,吳叔輕步走進花廳,臉上帶著令人心安的笑容:

“老夫人,小娘子,上京大娘子這個月的平安信,又託驛使送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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