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向晚,縣衙門外排起領藥的隊伍已疏疏落落。
謝令儀立在階前,細心將最後一包配好的藥材遞到一位老嫗顫巍巍的手中,轉身回衙內補充耗盡的藥材。
縣衙內裡廊廡深重,她走到一處偏僻院落前,門楣上隸書“架閣庫”三字已褪色剝落。
拿著向王少衡借來的庫房鑰匙,吱呀一聲推開門,入眼堆積如山的卷宗、簿冊、文牘大多已泛黃發脆,邊緣蜷曲,層層疊疊。
謝令儀定了定神,反手掩上門,藉著那縷微弱的天光,開始快速翻閱架上的文件。
在一堆散亂堆放、似乎被人匆忙翻檢過的故紙堆裡,壓著一本藍布封面的冊子。那封皮尚算半新,與周遭古舊發黃的文件格格不入,顯得格外突兀。
謝令儀素手輕抬,小心翼翼地撥開覆在上面的幾頁殘破公文,將這本冊子抽了出來。
封面上,四個清峻的楷字映入眼簾——
《文遠筆錄》。
蘇文遠,她的舅舅,當今晟朝炙手可熱的中書令,天子近臣,更是三皇子成王蘭欽曜的授業恩師。
舅舅少年登科,宦途順遂,二十年來足跡多在京畿中樞,與這遠在東南的楚州蘭陽縣,從無半分交集可言。
書冊入手便覺微沉,翻開時,幾張摺疊的文書從書頁中滑出,謝令儀眼疾手快,指尖一攏,將其悄然納入袖中。
未及細看,身後驀地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,打破了滿室寂靜:
“謝小娘子,在此做甚?”
謝令儀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,隨即神態自若地回頭望去。
裴昭珩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在門邊陰影裡。他未著那身不良人裝束,只一身利落的藏青夜行衣蒙著面,幾乎與身後廊下的昏暗融為一體。
“此話,”謝令儀緩緩起身,揚起笑意,“當由我來問才是。裴小郎君這個時辰,如此裝扮,潛入縣衙架閣重地,又是意欲何為?”
“那兩名細作,你故意拖到我進城之後才交予我審,”裴昭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,反而向前踏了一步,語氣冷冷的,“是在給他們的同夥留出逃跑的時間麼?”
話音未落,謝令儀只覺頸側一涼,那柄橫刀已然穩穩架在了她的肩上。
“裴小郎君這話,從何說起?”謝令儀微微偏頭,小心地將那刀鞘往外挪開些許距離,
“那二人若不先磋磨去銳氣,見識些非常手段,怎會輕易吐露真言?這城中情況您也親眼所見,疫病橫行,百廢待興,妾身帶來的人手日夜奔波於救命施藥,是真的騰不出可靠之人去行緝捕追查之事。”
她語氣誠懇,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:“何況,我的人多是莊子上熟稔農事茶事的莊戶,要他們辨識藥材、維持秩序尚可,要他們去追擊可能早已遠遁、訓練有素的細作同夥……裴郎君,這未免強人所難了。”
“休要在我面前玩弄言辭機巧。”裴昭珩的目光銳利如刀,“你究竟有何目的?”說著,手中刀又逼近了一寸,抵住她肩頸要害。
“與裴將軍一樣,見義不為,無勇也。蘭陽遭難,百姓無辜,總不能坐視不管吧?”謝令儀順勢又推開一點那危險的橫刀,“裴小郎君怎麼像是審犯人似的審我。”
裴昭珩盯著她的眼睛,片刻,終於將架在她肩上的刀鞘撤回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藍布冊子上,停頓一瞬,聲音聽不出情緒:“給我。”
“是家舅早年的一冊隨筆筆錄。”謝令儀毫不猶豫地將書冊遞了出去,“裴小將軍感興趣?”
裴昭珩放下刀,入手略一翻檢,確認書冊完整,便收入懷中,並不多言,轉身便走。
“裴小郎君,”謝令儀在他身後輕聲開口,“聽聞朝廷已有詔令下達,命鎮北軍抽調精銳,護送烏孫使團入京。算算日程,大人怕是今夜便必須啟程北返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