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寧王,錢津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,隨即他忽然笑了。那笑聲不高,卻格外刺耳,在狹小的審訊室裡迴盪。
“寧王?”他笑著,搖了搖頭,“他不孝不悌,活該。”
謝令儀目光一凜:“什麼意思?”
錢津靠在椅背上,仰頭看著她,目光裡的恐懼不知何時已經消失殆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、近乎憐憫的神色。
“謝大人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。”他的語氣平淡如水,與之前那個貪生怕死的錢津判若兩人,“我什麼都不會說的。”
謝令儀眉頭微蹙,正要開口,錢津卻忽然直起身子,鐐銬被扯得嘩啦作響,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謝令儀,瞳孔裡映著跳動的燭火。
“只是有一件事,我實在想不明白。”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“謝大人何等聰明,查了那麼多案子,還沒有發現,你最該查的那個人,其實一直坐在龍椅上?”
謝令儀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錢津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,摻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。
“他才是你的殺親仇人。陛下想保的人,他有的是理由保下,至於他放棄的,從沒有意外,那就是他的棄子。”
謝令儀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。當年看著他們,現在看著你們,在朝中爭鋒相對,水火不容,他高興得很。”
錢津的目光直直地釘在她臉上,嘴角的笑容緩緩褪去,只剩下一種近乎悲憫的審視,
“至於什麼民不聊生,生靈塗炭,他根本不在乎,他只在乎自己怎麼沒有後顧之憂地坐在那位子上。你查出真相又如何,他難道會如了你的願?”
“公道,我自己會奪回來,輪不到你來置喙。”
“謝大人自己心裡也很明白吧,蘭陽、甕村還有鎮北軍,樁樁件件,只要那人還在龍椅上,謝大人的公道就永遠不會來。還是說謝大人的公道只向弱者求,並不敢與......”
“放肆,”謝令儀打斷他的話,“錢津,你到底是誰?”
她的話沒能說完。
錢津的嘴角忽然溢位一縷暗紅色的血,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,便凝固在了臉上。緊接著,他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,眼睛驟然睜大,瞳孔急劇散開,整個人直挺挺地歪倒在矮凳上,仰面摔在冰冷的石磚上。
沉悶的響聲在空蕩的審訊室裡格外刺耳。
謝令儀衝上前去,一把掰開他的嘴,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“來人!”謝令儀厲聲喊道。
門被猛地推開,宋茂學和兩個獄卒衝了進來。宋茂學看見椅子上的錢津,臉色大變,幾步搶上前去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頸脈,隨即面如死灰地退開半步。
“大人……人沒了。”宋茂學的聲音發著抖,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,一個要緊的犯人在按察使大人眼皮子底下咬舌自盡了,他這個漠州刺史該如何脫得了干係。
錢津這樣一個貪生怕死的人,謝令儀以為他無論如何都會為自己留一條活路。但這個曾經跪在地上求著她給自己一條活路的人,今日卻面不改色地咬斷自己的舌頭,把所有的秘密帶著一起墜入深淵。
謝令儀站在原地,直起身子,垂在身側的手上還沾著血。
錢津最後說的那幾句話,像一顆燒紅的鐵釘,狠狠地扎進了她心裡那個一直不敢去觸碰的地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