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令儀一行人入城時，天色已經擦黑，作為淮南道首府的邗州很是整肅，城門口掛了一排燈籠，火光被江風吹得忽明忽暗。
按規矩，新任巡察使到任，本地官員應當派人在城門接應，在府衙設宴接風。可謝令儀的車隊直到了府衙門口，卻只看到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男人站在門口，他身後跟著兩個提燈籠的衙役，孤零零的。
“大人，那些人還真是看人下菜。”流雲皺了皺眉抱怨道。
“無礙，早些回去休息有何不好，倒省得與他們虛與委蛇。”謝令儀安慰道，“你們先回住的地方整一整行裝吧，我應當用過飯便回去了。”
謝令儀下了車，藉著燈籠的光看清來人，杜紹瑾在邗州呆了半年，瞧著倒比先前在上京時精神多了。
“邗州刺史杜紹瑾，恭迎謝巡察。”杜紹瑾上前扶著謝令儀下了車，拱手行禮。
“杜刺史。”謝令儀回了一禮，“有勞了。”
杜紹瑾直起身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：“接風宴備在府衙後堂，算不得大席面，一點心意，給謝大人接風洗塵。”
謝令儀微微頷首，跟著他走進去。
府衙後堂的席面果然很小。一張方桌，四條長凳，桌上擺著五六樣菜，都是邗州本地的家常做法——清蒸鱸魚、蘆筍炒肉、一盤切得薄薄的醬肉、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羹。沒有酒，只有一壺新沏的茶，茶葉是山上的野茶，泡出來的湯色不算好看，香氣卻清得很。
杜紹瑾親手給謝令儀倒了杯茶，然後坐下來，吩咐侍奉一旁的隨從都撤了，只餘二人相對而坐。
“謝大人這一路辛勞，下官以茶代酒，敬大人一杯。”杜紹瑾舉杯道。
“多謝杜大人關心。”謝令儀亦端起茶杯，“路上在驛館歇了兩晚，算不上辛勞。”
“大人前番交代我的事，現下已查倒些眉目。”杜紹瑾道，“這通源商號在邗州、越州都有分佈，但也不算是新起之秀，十餘年前便註冊了，不過這幾年算是發家了，掌櫃姓易，今年四十有九，據說與人和善，為人慷慨，是吳墟縣有名的鄉賢。含章可要去會一會他？”
“先不了，我還沒在淮南站穩腳跟，剛到邗州便去見他，太招搖了。”謝令儀夾了筷蘆筍道，“我這兩日先回趟蘊山看望一番祖母，大概半個月吧。”
“聽說含章此番來淮南，用的理由便是探望顧老夫人。”杜紹瑾點了點頭，見謝令儀筷子一頓，補充道，“哦，含章離京前的事，我略有耳聞。”
“嗯，倒也不全然是掩人耳目，真是有些想祖母了。”謝令儀輕描淡寫道，“不過朝中人人都說我失了聖心，主動請命，實則是被貶出京的；還有說我言行失德被未婚夫厭棄，自請回鄉是沒臉再在上京待著。”
“謝大人不必介懷，世之小人，非其力不能攀，及其弱必下石焉。”杜紹瑾寬慰道。
“他們避我而不及，杜大人卻親自來為我接風，恐怕要得罪人。”謝令儀給杜紹瑾敬茶道，“今我陷於困頓之際，獨大人不離不棄，此真交情也。可謂是‘知我者，鮑子也。’”
“紹瑾不敢當。”杜紹瑾很坦然地笑了笑，“於公，我是邗州刺史，謝大人是朝廷派來的巡察使，我該來接；於私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：
“於私，我傾慕含章已久，含章要來，我是定要相迎的。”
後堂裡安靜了。
“不敢當，不敢當，杜刺史謬讚了。”
謝令儀正想含糊過去，杜紹瑾卻打斷了她。
“那些流言蜚語，紹瑾一個字都不信。但紹瑾知道，這些流言對一個女子來說有多重，也知道謝大人如今處境的困難。”
杜紹瑾的聲音沉了沉，
“裴世子在北境出事之後，提了與謝大人解除婚約。他回京之後對此事諱莫如深，讓謝大人獨自承受世人的非議。我知道謝大人不在乎，可我在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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