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令儀補充的細節也面面俱到，還好顧塵前幾年回蘊山時給她細細講過，否則今日真是要露餡。
木易亨也被勾起了興致，和裴昭珩聊了小半個時辰，從西域商路聊到茶馬互市，又從茶馬互市聊到近年來各地關卡盤剝商旅的種種弊病，越聊越投機。
謝令儀看準時機，將話頭接了過來。
“木掌櫃，恕我冒昧問一句。”她放下茶盞，神情懇切，“我和夫君這次從西域回來，馬上便又要啟程了，我們夫婦二人本想去北邊走一趟，有熟人說那邊有幾樁生意或許可做。
可我又聽人說，如今北境局勢雖然平了，但商路還不太平，地方上的關係也複雜。您是前輩，通源商號又在北境有買賣，想向您討個主意。”
木易亨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：“弟妹客氣了。通源在北境也就是做一些小買賣，供應些修繕用的磚瓦木料，混口飯吃罷了。”
裴昭珩點了點頭，露出一個理解的表情：“修繕官署是穩當買賣，雖說不算暴利，但勝在細水長流。只是我聽說涼州的工程去年就完工了，木掌櫃手裡若還有路子，不知能否指點一二？我們初來乍到，不敢和大商號爭食，只想尋個安穩的小生意做做。”
木易亨過了好一會兒，才重新開口，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，帶著幾分審慎。
“你們既然問到了，那老頭子我也不瞞大家。北境那邊的買賣，我們通源都已經不做了。”
本在一旁聽得正起勁的那些人紛紛驚訝道：“不做了？”
“不做了。”木易亨將酒杯捧在手裡轉著，“一來陳家這次被查得厲害，現下草木皆兵，這生意雖是利官利民的雙贏，但他們也不敢繼續與我們通源合作了。
二來這北境路遠，我年紀大了經不起這樣來回的折騰了，這錢總是賺不到頭的，沒必要霸著不放。”
“都是我家那個表妹行事不知變通，不明白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。通源在北境所為之事，晚輩亦有所耳聞。木掌櫃大義，晚輩敬佩，又不與我顧家計較，仍願與晚輩善言交好，晚輩感恩。”裴昭珩聞言起身，敬酒道，“這北境的生意木掌櫃不想做了，可否教一教晚輩。晚輩若做成了，定抽出二成利來給木掌櫃，就當晚輩的拜師禮。”
“顧二爺你這幾年在波斯、磔迦國生意做得不小，怎麼想著要去北境了。”木易亨對裴昭珩的話不置可否。
“不瞞您說，這年輕時想著到處看看，這在外久了，我們還是想回來，這第一步便是先回北境。”
“顧二爺，你父親顧全和我也算是老相識，你阿弟又在朝中為官，有些話我不能明說，但有一句忠告，還請你放在心上。”
裴昭珩坐直了身子，神色鄭重：“木掌櫃請講。”
木易亨看著他，一字一字地說：“北境的事，沾不得。”
謝令儀和裴昭珩交換了一個眼神，裴昭珩微微蹙眉，謝令儀輕輕搖了搖頭，示意他不要追問。
“多謝木掌櫃提點。”裴昭珩站起來，鄭重地拱了拱手，“這份情，我們夫婦二人記下了。”
木易亨擺了擺手，臉上重新浮起笑意，招呼夥計去把那壇三十年的女兒紅拿來，說要和顧塵還有各位同行好好喝一杯。
酒過三巡，木易亨微醺，話也多了起來，從年輕時走南闖北的奇聞異事，說到如今淮南地面上各路商幫的明爭暗鬥。
裴昭珩陪著喝了不少，臉上也泛了紅，應和著木易亨的話，謝令儀不動聲色地替他將面前的酒換成了茶。
從通源商號出來時，街上行人已經寥寥，謝令儀和裴昭珩並肩走在東大街上，兩個人身上都帶著淡淡的酒氣，被晚風一吹，散了大半。
走出一條街，謝令儀才低聲開口：“他收手得太快了。”
“他說他在北境做的都是利官利民的事。”裴昭珩接過話頭，“只要官府用的是他的木料石材，他便替官府給服役的百姓發些工錢，聽著確實不錯。”
“只是這工錢真發給了百姓麼？”謝令儀冷笑，“恐怕是藉著朝廷的賬面發到了別人手裡，要不怎地河東軍歸了朝廷，他便不幹這生意了？”
“不錯，說是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。可他今晚喝酒的時候意氣風發的樣子，哪裡像是怕折騰的人？”裴昭珩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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