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免貴姓宋,單名一個格字。在蘭陽縣管了三十年文牘。”老書吏躬身回答,手裡還攥著那方銅印,不知該放下還是該收起來。
“三十年。”謝令儀點點頭,“那便是前任縣令在時就在了。”
“正是。老朽歷經四任知縣,這架庫閣裡的每一卷文書,都是老朽親眼看著歸置的。”
謝令儀又拿起一張空白文書,指尖摩挲著紙張邊緣,“宋書吏,這些空白的文書,蓋了官印,是做什麼用的?”
宋格神色如常,將銅印輕輕擱在印泥盒旁,“回大人的話,這是以防萬一備下的。蘭陽地處邊境,常有急務,有時公文遞送不及,若遇上匐桑人犯境、或是鹽田出了岔子,需得即刻出具文書,總不能等知縣大人從外頭趕回來再蓋印。這是多年來的老規矩了,各縣皆然。”
他說“各縣皆然”四個字時,語氣篤定得很。
“各縣皆然。”謝令儀低聲重複了一遍,目光掃過那些空白的文書。
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份文書——郭炅宇在蘭陽一戰前後的軍報和糧草調撥記錄。那些文書她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,每一份都規整完備,日期、印信、署名分毫不差,堪稱範本。
當初她看著那些文書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又說不上來。此刻對著這沓蓋了朱印的空白文書,那片模糊的疑影忽然變得清晰起來。
戰事瞬息萬變,郭炅宇身處前線,若要臨時補一份文書,填一個日期、添一筆內容,手邊有現成的空印文書,便是再方便不過的事。
她將那張空白文書重新放回案上,壓在了最上頭:“宋書吏做事周全,本官記下了。你先忙,本官四處看看。”
宋格應了一聲,重新坐回長案後頭。謝令儀注意到他枯瘦的手指在碰到印鈕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,像是鬆了口氣。
謝令儀在成排的木架間緩步走著,手指拂過一卷卷卷宗的封套。輕羽跟在她身後,低聲說了句“大人”,被她抬手製止。流雲守在門口,目光一直釘在宋格身上。
謝令儀在一個架子前停住腳,抽出今年上半年的鹽稅賬冊,翻開來一頁頁細看。
賬冊上的數字寫得清清楚楚。正月鹽稅折銀兩萬四千兩,二月兩萬一千兩,三月陡然跌到了一萬兩千兩,此後四月、五月、六月都在一萬兩上下徘徊。她把去年的鹽稅賬冊也抽出來對照,去年上半年,光是三月份一個月就交了三萬兩的鹽稅。
蘭陽地處沿海,曬鹽是百姓最主要的營生,鹽稅佔了全縣賦稅的六成以上。鹽稅跌得這樣厲害,整個蘭陽的財政便是塌了半邊天。
她把賬冊合上,夾在臂彎裡,繼續往前走了兩步,又抽出去年的一本刑案卷宗翻了翻。記錄的是幾樁鹽戶械鬥的案子,案情簡單得很,無非是為了爭曬鹽的灘塗地界,兩姓之間大打出手。這種案子在鹽區司空見慣,她正要放回去,卻瞥見案卷末尾夾著一張勘驗的附頁,上頭畫了械鬥現場的草圖,標註了涉事鹽田的位置。
那片鹽田的地界,與鹽稅賬冊上產鹽量驟降的那幾處鹽場,位置吻合。
她將這張附頁輕輕抽出,夾進了鹽稅賬冊裡,然後把卷宗原樣放回架子上。
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著皂靴踩在青磚地上的悶響。
流雲往旁邊讓了一步,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跨進門檻,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,進門便朝謝令儀的方向躬身一禮。
“下官蘭陽知縣段文瑞,不知巡察使大人駕臨,有失遠迎,罪過罪過。”
謝令儀轉過身來,將手裡的鹽稅賬冊往前一遞。“段知縣來得正好。本官奉命巡察淮南,途徑蘭陽,順道看看這幾年的賦稅賬目。今年上半年蘭陽鹽稅折銀不過七萬餘兩,較之去年同期的十五萬兩,減了大半。段知縣可有什麼說法?”
段文瑞直起腰,接過賬冊,翻看了兩眼,臉上的焦慮倒像是真情實意的。他嘆了口氣,將賬冊放在旁邊的架子上,拱手答道:
“大人有所不知。上年匐桑人襲擾,蘭陽沿海的鹽田被毀了好幾處。最大的那塊鹽場被匐桑的騎兵踏了個稀爛,鹽田裡灌進了沙石泥土,滷水壞了,出不了鹽。這產不出鹽來,鹽稅自然就少了。下官已經將災情文書呈報府衙和戶部,大人們都知曉的。”
謝令儀看著段文瑞的眼睛,那雙眼睛坦然得很,完全一個為治下百姓生計發愁的父母官該有的樣子。
“鹽田毀了,鹽戶們如何過活?”謝令儀換了個方向問。
“下官想方設法,將部分鹽戶安置到了尚未損毀的鹽場,還有些人轉去做了旁的營生。好在蘭陽的商戶仗義,幾個大鹽商帶頭捐了銀錢,又想了些法子從鹽鹼地裡提鹽出來賣,雖產量遠不如從前,但好歹能給百姓們一口飯吃。”段文瑞說到這裡,臉上露出幾分真切的感激,“這蘭陽如今還能維持住局面,多虧了這些商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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