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被轉移了。”裴昭珩慢慢坐直了身體，眉頭微微擰起來，“根據陸驍川身邊那個姓孟的小吏說的，我們去地牢檢視，發現了王司戶的衣服，地上的血跡也是新鮮的，應當剛被轉移不久。”
“是怕我與鹽商談不妥，還想留著他作為籌碼？”謝令儀取來布條將裴昭珩的傷口重新包好，“那現下暫且談妥了，他豈不是處境更危險了。”
“應當還在這蘭陽城內。”吳叔道，“杜大人將蘭陽周圍所有州縣的關卡都查了一遍，沒有王少衡這個名字的過所記錄，連相似的都沒有。”
“或許他們是還沒找到這個。”裴昭珩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賬本，“他們沒找到賬冊，就不會輕易殺他。一個死人對他沒有任何用處，活著的王少衡才是底牌。賬冊一日沒找到，他就一日不能死。可危險也是真危險，從牢房的痕跡來看，他是被拖走的，不是自願被帶走的。”
賬冊的前半部分是流水賬，記的是蘭陽鹽田近一年的實際產量、官府的收購價、鹽商的上繳數額。每一筆都標了日期，後面附了對應的官府文書編號。後半部分的內容就完全不一樣了——那是一份名單。每行一個名字，後面跟著年齡、籍貫、來蘭陽的時間、被領進鹽田的時間，以及備註欄裡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“元慶十一年九月，流民一批六十二人，由白芳管事接入，編為‘新附客戶’，報官免賦三年。”
“元慶十二年二月，同批流民，戶籍更改為‘逃戶’，田地歸入白氏莊園。”
“元慶十二年四月，白氏私收租糧，十取其五。”
“他們把這些流民報成新遷入的客戶，這樣朝廷不僅不收他們的賦稅，還要撥錢糧補貼。”裴昭珩說，“等三年後，這些流民的戶口又會被他們一筆勾銷，變成‘逃戶’，名下的田地順理成章地歸了白芳。而這些流民本人，根本不知道自己從戶冊上消失了，還在鹽田裡做工，被白芳盤剝五成的租糧。”
“原來勾結匐桑，製造戰亂，不僅是為了動搖陸家軍，還為了鑽這戶籍混亂的空子，再發一筆國難財。”謝令儀只覺得頭皮發麻，“以江南為據點，削弱東宮勢力，離間君臣之心，將成王當作擋箭牌藏在暗處操控全域性，這些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。”
“怪不得阿爺阿孃要藏在暗處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，總有一日，我們會將他們一網打盡。”
裴昭珩站起身走過來，站在她身後，低頭看著攤開的賬冊：“證據夠了。這本賬冊加上吳叔查到的鹽田實情，足夠讓那些鹽商認罪伏法。你是淮南巡察使，有便宜處置之權，可以直接拿人。蘭陽的百姓也好，那些流民也好，等了太久，該有個交代了。”
謝令儀抬起頭來看他，她的表情在燭火裡顯得很疲憊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賬冊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她說，“我現在動手抓人，白芳可以在公堂上推得乾乾淨淨——賬冊是王少衡寫的，是他一個人做的假賬，與自己無關。他可以反咬一口，說王少衡對他懷恨在心，蓄意誣陷。除非王少衡本人站到公堂上，親口指認。”
她停了停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可王少衡在哪裡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我們這邊一動手，他那邊只會更危險。我們手上的證據一旦亮出來，先死的不會是白芳，會是王少衡。”
裴昭珩沉默了片刻，突然想到了一處紕漏：“王少衡的賬冊寫的是鹽田和流民的事，白芳勾結官府侵佔土地盤剝流民，做的是人贓俱獲的買賣。可他們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力氣找這本賬冊？白芳有的是錢，隨便找個狀師就能在公堂上把事情推得乾乾淨淨，至於把人關進地牢裡動刑逼問嗎？”
謝令儀微微蹙起了眉，重新低下頭去看那本賬冊，一頁一頁地翻，翻到最後一頁時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賬冊的末頁寫著一個地名——越州。在越州的後面，綴著一行極小的字，墨跡比前面的都要淡，像是後來才加上去的：
越州陸氏，船七艘，貞和二十三年二月由蘭陽渡口出貨，未報關。
“先帝時候的事情，他還這般在意麼？”謝令儀的聲音帶了些顫，“阿珩，我們還要再騙自己嗎？”
“他定是被這個所謂的青蒿組織蠱惑了，皎皎，結合我們現在經歷的事，這個組織很喜歡先對舉足輕重的世家下手，這時候無論是不是出於對天子打壓自己的怨恨，這些個名門貴胄想要東山再起，就會同意與他們合作。”裴昭珩還是為陸驍川無力地辯駁了幾句，“我們今天在地牢裡用的是從陸驍川身上摸到的那塊令牌。那裡的守衛認得，可我一說我們是陸將軍的人，他們又不讓進了。看來這上下級之間恐怕並不清楚對方的身份。”
“通源商號，莫名出現的河東軍，現在陸家也被他們納入麾下了，這勢力還真是不容小覷。不過在幕後之人露出真面目前，我們也只能先將眼前事處理妥當。”
謝令儀抬起頭，眼神中帶著一種冷而銳利的洞察。
“鹽商的鹽要運出去，必須走水運。蘭陽的碼頭直通內河，而淮南水路最大的漕運勢力，就是越州陸家。如果陸家參與了這件事，那白芳的把柄就不只是私佔田地——他手裡握著陸家走私的渠道，陸家也捏著他的命脈。他們要找的也許不是這本賬冊本身，而是這行字。”
“所以他不能放王少衡走，也不敢輕易殺他。”裴昭珩合上了賬冊，“他要找到賬冊，確認上面寫了什麼，再決定王少衡是死是活。”
吳叔把藥箱合上，抬起頭來，看了看謝令儀，又看了看裴昭珩，乾咳了一聲，張嘴想要說什麼。
謝令儀先開了口，聲音很輕：“吳叔，你先去歇著，明日就回蘊山。”
“小娘子，那你怎麼辦......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