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不敢停歇，趕了一夜的路，確定沒人跟上來，才在山間一處已經荒廢的寺廟中歇歇腳。
謝令德扶著妹妹下了馬，晨曦的微光照亮了寺中破敗的情形，在佈滿蛛網的佛像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，那尊泥塑的釋迦牟尼早已剝落了金漆，半闔的眼睛慈悲依舊，卻像是看盡了這世間所有的劫難，沉默不語。
謝令儀腰側洇開巴掌大一片暗色，月白的衣料被血浸透了，邊緣已經變幹發硬。
“小妹。”謝令德很是擔憂地上前檢視。
“這是之前留下的，已經止住血了，阿姐不必擔心。”謝令儀拍了拍謝令德的手，“阿珩呢。”
“夫人，郎君這傷口恐怕要儘快處理了。”聽蟬和青隼扶著裴昭珩靠在一根半塌的柱子旁坐下，左肩的箭傷處洇出一片暗色，衣料黏在傷口上，已經辨別不清。
裴昭珩抬頭看見謝令儀走過來，扯出一個不太有底氣的笑：“沒事的，小傷。”
“小傷？”謝令儀在他面前蹲下來，目光掃過他左肩，箭桿被折斷了，但箭頭還嵌在肉裡，周圍一圈皮肉已經腫了起來，泛著不正常的紅。
蘇愔楓也跟了過來，檢查完裴昭珩的傷口，轉頭看向謝令儀，“皎皎，雖沒傷到骨頭，但箭頭卡在肌肉裡，等不及我們到涼州了，得儘快取出來。”
“阿孃，我有止血的藥，但這箭上估摸著有倒刺，您可以嗎？”
“我只能勉力一試，之前跟著平陽在軍營裡時跟軍醫學過。”蘇愔楓點了點頭，“皎皎，你得幫我按住他。他肩上的傷拖了太久，裡面的血肉可能已經開始粘連了，取箭的時候會很疼。”
“好。”謝令儀在裴昭珩身側坐下，一隻手掌按住他完好的右肩，另一隻手繞過他背後，攬住他的後背，將他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，讓他靠在自己的肩窩裡，“阿珩，一會兒疼的話就咬我的手。“
裴昭珩把臉埋進她的頸窩，悶悶地應了一聲：“嗯。”
蘇愔楓向流雲要了把匕首，在火上烤了烤，然後捻起一塊乾淨的棉布，蘸了烈酒，沿著傷口邊緣擦拭。
裴昭珩的身體在被酒液觸及的那一瞬間繃緊了，呼吸也變得又深又急。
“我要取箭頭了。”蘇愔楓的聲音平穩，“裴世子爺，忍一忍。”
刀刃切入皮肉，發出一聲極輕的、悶鈍的聲響。裴昭珩的身體猛地一顫，卻沒有出聲，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謝令儀的頸窩裡，呼吸急促地噴在她鎖骨的皮膚上，又燙又溼。
蘇愔楓用鑷子夾住箭頭的倒刺，猛地向外一拔。
裴昭珩整個人都彈了一下，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，血從拔出的傷口中湧出來，謝令儀迅速接過棉布按住，將止血藥粉灑上去，待血稍稍止住些，蘇愔楓才替他包紮好。
謝令儀低頭看著他，他額頭上全是冷汗，鬢角的碎髮溼透了，貼在皮膚上，嘴唇因為咬得太用力而泛白。她抬起手，用袖子輕輕替他擦掉額角的汗珠，動作很輕，手指在他額頭上停了一瞬，感覺到他皮膚滾燙的溫度。
“萬幸這箭頭無毒。”蘇愔楓長舒一口氣，“裴世子，你現在感覺還好嗎？”
裴昭珩靠在謝令儀肩頭，面色蒼白，但呼吸慢慢平復下來，急促的喘息一點一點變得綿長：“多謝丈母。”
“大家換著休息一會兒吧。”謝令德提議道，“晏禮昨晚睡了一會兒，他先守著。”
“好。”
“阿彌陀佛——“
眾人剛坐下，一道平靜而蒼老的聲音從寺門的方向傳來，一個灰袍僧人的輪廓出現在門口。
他跨過門檻，腳步輕緩而從容，芒鞋踩在積塵的磚地上，晨光在他身後鋪開，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淺金色的光暈裡。
謝令儀扶著裴昭珩在柱子上靠好，站起身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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