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最後一點橘色霞光漫過村頭的老槐樹梢時,通往冷家小院的土路忽然鬧鬨鬨擠滿了人影。
村人們手裡攥著木桶、竹籃甚至破布兜,裡頭裝著滿滿當當剛從河溝裡撈上來的田螺,踮著腳往院門裡張望,烏泱泱幾十號人差點把半開的木門給堵得嚴實。
冷卿蘊剛把手上的紅薯拿起來看一下,聽見院門外的動靜抬頭望去,望著這烏壓壓的一大群人,無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還沾著剛分揀紅薯的泥土。
“都讓讓!我先來的!得先給我家稱!”扎著青布頭帕的王桂花擠在最前頭,胳膊肘左右扒拉著身邊的人,把腳邊的木桶往門檻邊踢,濺起的泥水點在青石板上留下細碎的印子。
“憑啥你先?我半個時辰前就在這兒等著了!你半路插過來算啥道理!”旁邊拎著竹籃的嬸子當即不樂意了,伸手就去擋她的木桶。
“我們一家子撈了滿滿三桶,還急著回去燒晚飯呢,得先緊著我們來!”擠在中間的幾個後生也跟著起鬨,推推搡搡間,裝著田螺的器具磕碰在一起發出叮鈴哐當的聲響,連院角拴著的老黃狗都被鬧得抬起頭,好奇地往人群這邊望。
吵嚷聲快要掀翻屋簷的時候,冷卿蘊的聲音驟然清亮地壓過所有嘈雜,語氣裡不帶半分笑意:“吵什麼吵?要搶要擠就都別在我院子裡站著,都拎著東西走,我今天一個田螺都不收!”
吵什麼吵?這裡又不是,菜市場,真的是一點秩序沒有。
這話像一盆涼水“譁”地澆在鬧鬨鬨的人群頭頂,方才還推搡不停的村人們瞬間僵住,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,沒人敢再開口搶話,連往後退的腳步都放得輕。
不到片刻功夫就自發在院門外的空地上歪歪扭扭排起了長隊,方才還鬧得最兇的王桂花也縮著脖子站回隊首,不敢再往前半步。
見隊伍終於站得齊整,冷卿蘊才往前邁了兩步,倚著門框慢悠悠開口,字字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裡:“從今天起我長期收田螺,規矩就兩條——第一,人多的時候老老實實排隊,敢插隊、敢往院裡擠的,我這裡永遠不收他家的東西,往後作坊裡的零活也半分不沾;第二,別想著拿小螺、空螺混著充數,我每一家的貨都會親手挑一遍,比指甲蓋還小的嫩螺我不收,空殼死螺也不收,別費那個心思耍小聰明,咱們村相處這麼久,我的脾性你們多少也該清楚。”
她說完目光落到排在最前頭的王桂花身上,抬了抬下巴:“把你的木桶遞過來。”
冷卿蘊心裡透亮,從來不是信不過鄉里人的品性,只是人性本就愛貪小便宜。
一旦今日鬆了口子放過混進來的殘次螺,明日保準會有更多人抱著僥倖心理往裡頭塞石子、塞死螺,到最後自己收回來一堆沒法用的廢螺,平白虧了本錢還鬧得大家都不安生。
她接過王桂花手裡沉乎乎的木桶,“嘩啦”一聲把整桶田螺倒在提前準備好的大木盤裡,指尖飛快地翻揀,沒片刻就挑出小半捧比拇指蓋還小的嫩螺,殼子都還泛著半透明的淺白,裡面連點成型的螺肉都沒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