嬌羞默默同誰訴,倦倚西風夜已昏。
沈江離的目光在“偷來梨蕊三分白,借得梅花一縷魂”兩句上停留了很久。好一個“偷”字,好一個“借”字,將海棠的素淨清冷寫得入木三分。更難得的是那份孤高畫質絕,不染塵埃的氣韻,像是雪夜裡一枝獨自開放的寒梅。
他繼續往下翻。《問菊》《夢菊》《殘菊》......一首首菊花詩,或孤傲,或清冷,或哀婉,字字珠璣,句句含情。尤其是那句“孤標傲世偕誰隱,一樣花開為底遲”,問得直擊人心,像是透過紙背,能看見一個煢煢孑立的身影,在秋風中對菊自問。
沈江離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。他想起暗衛的話——林黛玉接旨時沒哭沒鬧,很平靜。一個能寫出這樣詩句的女子,該是怎樣的心性?是了,定是外柔內剛,骨子裡藏著不肯低頭的驕傲。這樣的女子,不會哭哭啼啼,不會尋死覓活,她會平靜地接受命運,然後在平靜中保持最後的尊嚴。
他又翻到一首《葬花吟》。這首詩很長,字字血淚,句句錐心。沈江離讀得很慢,尤其是那句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風刀霜劍嚴相逼”,讓他握著紙的手指微微收緊。榮國府,那個看似花團錦簇的地方,原來對一個孤女來說,是“風刀霜劍”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,為什麼林黛玉會答應這門婚事。不是貪圖富貴,不是攀附權勢,而是想逃離,想離開那個讓她窒息的地方。哪怕前方是另一個未知的牢籠,至少是新的,至少有機會喘息。
沈江離放下詩稿,走到窗邊。雨不知何時停了,天色將晚,西邊的雲層透出一點金紅的光。他想起那日在御書房,自己對皇帝說的那番話——三年前靈隱寺,楓林深處,驚鴻一瞥。
原來不是完全說謊。雖然沒有楓林,沒有驚鴻一瞥,可這些詩句,這些字裡行間透出的才情與心性,確實讓他“驚”了。
他走回書案前,鋪開一張宣紙,研墨,提筆。筆尖在硯臺裡蘸飽了墨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他在想,該畫什麼。
梅花吧。他想起那句“借得梅花一縷魂”。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子,骨子裡該有梅花的清冷與傲骨。
筆尖落下,先是一截枯枝,嶙峋遒勁,從右下斜斜伸出。然後添上幾朵梅花,疏疏落落,不繁不密,有的含苞,有的初綻,在枝頭顫巍巍的,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落,卻又頑強地開著。最後是背景——一片茫茫雪色,幾點淡墨暈染出遠山的輪廓,天地蒼茫,唯有這一枝梅,在風雪中獨自開放。
沈江離畫得很專注,很慢。他很少畫這樣的寫意畫,平日裡批閱公文,處理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政事,一筆一劃都關乎國計民生。可此刻,他畫著這枝雪中梅,心裡竟是一片寧靜。
畫完了,他在左上角題了兩句詩:
“冰雪林中著此身,不同桃李混芳塵。”
沒有落款,只在右下角蓋了一方小小的私印——“江離”。這是他的名,取自《離騷》,“扈江離與辟芷兮,紉秋蘭以為佩”。父親取的,希望他如香草般高潔,不染塵俗。
他放下筆,對著畫看了許久。墨跡未乾,在燭光下泛著潤澤的光。畫中的梅孤高畫質絕,像極了詩稿裡那個女子。
“來人。”他揚聲喚道。
門開了,進來的是貼身侍從冬凌,跟著他多年,最是忠心。
“把這幅畫裝裱了,明日送去榮國府,給林姑娘。”沈江離頓了頓,補充道,“不必多言,只說是沈某所贈。”
冬凌應了聲是,上前小心地捲起畫。他是個機靈的,見大人今日神情不同往日,便多問了一句:“可要附上什麼話?”
沈江離沉默片刻,搖頭:“不必。”
說什麼呢?說“我懂你的詩”?說“我知你的心”?太矯情。他不是那樣的人,那位林姑娘,想來也不是愛聽這些虛言的人。
不如就送一幅畫。懂的人,自然懂。
冬凌退下了。沈江離重新坐回案前,那疊詩稿還攤在那裡,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黃。他伸手,輕輕撫過那些字跡,指尖傳來紙張粗礪的觸感。
原來這場始於算計的婚姻,竟讓他生出了一絲期待。期待見到那個能寫出這樣詩句的女子,期待看看,在那些清詞麗句背後,是怎樣一個靈魂。
窗外又飄起了雨絲,細細的,密密的,在漸濃的夜色中,織成一張溫柔的網。沈江離吹熄了燭火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他想,或許這樁婚事,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,只是一場交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