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拍了拍陸銘的肩膀,“我等你好久了,你家那誰說你長得好看,我還以為他吹牛,沒想到是真的”。
陸銘面無表情地撥開他的手,“說正事”。
錢益不惱,只是笑笑,壓低聲音,語速快得驚人:“陸大人,您可算來了!沈大人信裡說了,您要扮成書生,還得是個倒黴催的。您這扮相……嘖嘖,絕了!但還是不行,你這樣的去輔國府,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假扮的,得改改。”
說著他伸出沾著墨跡的手,往陸銘臉上抹了一把。
陸銘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他低頭看著那隻在他臉上為非作歹的手,又抬頭看著錢益,額角的青筋跳得快要爆了,拳頭捏了起來,指節咯咯作響。
錢益卻渾然不覺,又伸手把他束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揉了幾下,將那頂方巾歪歪斜斜地戴上去,退後兩步看了看,皺著眉搖了搖頭,說不行不行,你還是太精神了,輔國府那些幕僚一個個都是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主,你這樣走進去,人家一眼就看出你不是普通人,你得學學怎麼萎靡不振。
陸銘覺得自己的忍耐己經到達極限了。他在戰場上殺敵無數,什麼陣仗沒見過,可從來沒有哪個人敢在他臉上亂塗亂畫還嫌棄他太精神。他閉上眼在心裡默唸了三遍——他是我哥的人,不能打。唸完他睜開眼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:“錢掌櫃,說正事。”
錢益這才住了手,請他坐下,給他倒了一杯茶,自己翹起二郎腿,端起自己的茶盞一飲而盡,抹了抹嘴,開始說起來。
他跟輔國府的人搭上線是去年秋天的事,輔國府需要一個在京中收集訊息的眼線,他透過一箇中間人遞了話,說自己認識幾個在各府當差的僕人,可以替他們打聽訊息。輔國府的人不信他,試探了他好幾次,他都應付過去了。如今他己經能每個月往輔國府送一次訊息,雖然都是些無關緊要的、在各府都能打聽到的訊息,可輔國府的人己經開始信任他了。
陸銘聽著,目光落在那杯沒喝過的茶上。他在想,這個看起來瘋瘋癲癲、說話顛三倒西的人,是怎麼騙過輔國府那些人的?他問了出來。
錢益笑了,說那還不簡單,他把自己當個瘋子就行了,瘋子說的話沒人會當真,可瘋子聽到的話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
輔國府的人在他面前不設防,因為在他們眼裡他不過是個貪財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、為了銀子什麼都肯做的落魄書生。
他們不知道,他說的每一句瘋話,都是沈江離在背後一個字一個字替他想好的。
陸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差點沒噴出來,這茶又苦又澀,像是用樹葉泡的。
錢益看他那副表情哈哈大笑。
不苦不澀不叫茶,不瘋不癲不叫人生。
陸銘放下茶盞,“換一杯,這茶太難聞了”。
錢益愣了一下,然後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後合,起身去重新沏茶,一邊走一邊搖頭,嘴裡嘟囔著“沈大人說得對,你這個人真難伺候”。
陸銘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個人可能不是瘋,是太清醒了。清醒到只能用瘋癲來保護自己,就像他只能用玩世不恭來掩蓋那些不願意讓人看到的東西。
新沏的茶端上來了,顏色清亮,茶香撲鼻。陸銘端起來喝了一口,是正經的龍井,味道不錯。
錢益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翻開,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人名、地名、時間、事件。他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,“這是輔國公最近常去的地方,這幾日他會在城南別院見客,你可以去那裡見他。還有,沈大人說了,讓您忍著點,別看我這瘋癲樣兒,京城一半的潑皮無賴、三教九流,都跟我換過情報。鄭源那老狐狸,就愛吃這套野路子。”
他又抽出一張紙,說這是輔國公身邊幾個重要幕僚的喜好和弱點,你記一下,到時候聊起來不會露餡。然後又抽出一張紙,說這是輔國公最近在打聽的事,你要是不小心被他問到了,得知道怎麼答。陸銘接過那幾張紙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每一張紙上的資訊都極其詳細,有些連他都不知道,沈江離在京城布的這張網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他將那幾張紙摺好收進袖中,站起身準備告辭。
錢益送他到門口,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壓低聲音,說了一句讓陸銘眉心首跳的話:“你記著,輔國公這個人疑心重,你在他面前不用太聰明,太聰明的人他不信。你就笨一點,木訥一點,像個只會讀死書的呆子。他問你什麼,你先愣一下再答,答的時候也別太流暢,磕巴幾句更好。還有,他喜歡給人送東西,他送你你就收,別推辭,推辭了他反而起疑。”
陸銘一一記下,心裡卻在想,這人的分析比他的情報還值錢。他看起來瘋瘋癲癲,可那雙眼睛什麼都看得透,什麼人都看得穿,難怪沈江離會把他放在這裡。
這人比他還離譜,可離譜得有道理。
他知道,沈江離安排的人從來不會錯。
沈江離在京城布的這張網,比他看到的要深得多。他不能辜負沈江離的信任,也不能辜負這一路的風塵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