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安靜地坐在那裡，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，彷彿她們口中那個“不肖”的三姑娘，與自己毫無關係。她只是抬眸，淡淡掃了王夫人一眼，那目光清凌凌的，讓王夫人後面的話噎在喉嚨裡，半晌沒說出來。
探春沒有開口為自己辯解，只是低著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角。
賈母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王夫人，“三丫頭去看她姐姐，有何不妥？”
王夫人的臉色變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，賈母己經不看她了，轉向黛玉，問起沈江離在北疆的事。問他在那邊好不好，危不危險，什麼時候能回來。黛玉一一回了，神色自若，賈母聽著欣慰的點了點頭。
吳夫人在心裡嘆了口氣，卻不得不幫腔，語氣中不自覺的帶上了幾分“為你好”的強硬：“老太君，這事兒沒那麼簡單。三丫頭性子太烈，日後嫁到鄭家，若也這般不服管教，怕是兩家面上都不好看。如今她一門心思往外頭跑，若是……學了什麼歪理可不行！得趁早斷了她的念想才好！”
賈母猛地坐首了身子，目光首首地盯著王夫人，渾濁的眼裡忽然有了一種久違的、像刀子一樣鋒利的光。
“你當我看不出來？”賈母的聲音像是淬了冰，“你們說這一大筐話，無非是怕三丫頭跟黛玉走得太近，變得跟她一樣不聽話，不受你們擺佈。”
王夫人的臉一下子白了，白得像紙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吳夫人坐在一旁，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，嘴角抽了抽，沒敢再說話。
王夫人的目光在賈母和黛玉之間來回轉了幾圈，終於沒忍住，又說了一句：“老太太，我不是說三丫頭不能去看林丫頭，只是如今府裡府外都在盯著，她總往那邊跑，外人難免要說閒話。”
賈母聽著她們的抱怨，又看看黛玉那副沉靜的模樣，再想想探春近日雖言語犀利，卻句句在理，反倒是王夫人、薛寶釵這起子人，一步步將榮國府往死路上推……她渾濁的眼睛裡，終於閃過一絲徹底的清明和……悔意。
“夠了！”賈母猛地一拍榻幾，震得茶杯跳起，“你們一個個，還要折騰到幾時？！我這個老不死的，還能活幾日？你們就容不得我清淨？！”
她指著王夫人，手指發抖，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：“你！你個蠢婦！甄家抄了，你不知道怕？寶玉瘋成那樣，你還想著拿他去攀附？探春那孩子，比你們誰都清醒！她往外頭跑，是找活路！你倒好，還嫌她不乖順？！”
又指向王子騰夫人：“還有你！我賈家的事，輪得到你王家指手畫腳？賈家的姑娘要嫁誰，用得著你在這挑唆？！”
賈母一口氣罵完，劇烈咳嗽起來，痰聲轆轆，滿臉通紅。黛玉不動聲色地起身，親手為賈母順氣，又餵了口溫水，動作輕柔的扶外祖母躺下。
姑嫂二人被賈母這突如其來的爆發罵懵了，待反應過來，一個臉色慘白，一個強作鎮定，可眼底的驚惶卻藏不住。
半晌，王夫人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“老太太誤會了，媳婦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賈母擺了擺手，“你不用說了，我活了這麼大歲數，什麼沒見過。你打的什麼算盤，我心裡清楚。”
王夫人的臉色更白了，吳夫人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，示意她不要再說了，王夫人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嚥了下去，低下頭不再開口。
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夾雜著大管家賴大的聲音：“老太太！老太太！宮裡來人了！夏老爺親自到了，說有口諭，還、還帶了侍衛！”
賈母眼裡閃過一絲驚惶，剛平復的喘息又急促起來，王夫人更是臉色煞白。
黛玉神色未變，只將賈母的手輕輕拍撫了兩下，溫聲道：“外祖母莫慌。”又給兩位嬤嬤使了個眼色，齊嬤嬤無聲地移步至她身側，蘇嬤嬤則悄然擋在了通往內室、可能藏有後路的門邊。
賴大隔著簾子向賈母稟報，又折返回去指揮擺香案。
整個正房瞬間炸了鍋。丫鬟婆子們哭喊著險些撞翻了桌椅，王夫人腿一軟幾乎癱倒，被吳夫人死死拽住。唯有賈母，在最初的驚懼後，竟奇異地平靜下來，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黛玉的手腕，渾濁的眼底是認命般的灰敗。
“玉兒……”她氣若游絲，“看來，我這把老骨頭，終究是躲不過了……”
黛玉反手握緊那枯瘦的手，指尖冰涼，聲音卻穩如磐石：“外祖母放心，鴛鴦，琥珀，護好老太太。”
她率先撩簾而出，衣裙曳過滿地狼藉，步履沉穩地走向前院。二位嬤嬤一左一右，如影隨形。
前院，夏守忠一身赭色蟒袍，面白無鬚，手持拂塵，身後立著西名帶刀侍衛，盔甲森寒，殺氣凜然。榮國府眾人匍匐一地，抖如篩糠，吳夫人臉上的一貫的鎮定也有些維持不住。
夏守忠見黛玉出來，目光在她沉靜的臉上停留一瞬，隨即扯出一個笑容，尖聲道：“哎喲，這不是沈尚書夫人嘛！內臣給您請安了！您身子金貴，快快請起，這髒地兒，折煞內臣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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