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愣了一下,“自然會了,這裡是我的家。”
惜春沒有接話。她知道三姐姐遲早要離開的,嫁了人就要去夫家,不能再住大觀園了。二姐姐嫁了,林姐姐嫁了,雲姐姐嫁了,如今三姐姐也要嫁了,一個一個地走,一個一個地離開,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探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,沒有說話,可惜春明白她的意思,不管以後發生什麼,她們永遠都是姐妹,想到這裡她的嘴角彎了彎,在心裡說我知道。
黛玉出了秋爽齋,沒有首接出府,沿著園子裡的路慢慢走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和寶玉在水邊葬花,那時候他們都還小,什麼都不懂,以為花瓣落了埋在土裡就不會消失。如今她知道了,花瓣落了就是落了,埋在哪裡都會消失。
她站在蘆雪庵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,桌椅還在,可蒙了厚厚一層灰,窗臺上的花瓶空著,瓶口結了一張蛛網。
從前她們在這裡聯詩,賞雪,吃酒,說笑……
那些事遠了,遠了,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
瀟湘館院門上的鎖鏽跡斑斑。她站在門口,伸手摸了摸那把鎖,能觸及的唯有冰涼粗糙的鐵鏽。她想起那些年在瀟湘館裡度過的日日夜夜,那時候她以為這裡會是她的家,一輩子不離開。可她沒有,她離開了,嫁了人,有了自己的家。
瀟湘館不再是她的家了,它只是一座空院子,一把鏽鎖,一段回不去的從前。
她轉過身繼續往外走,兩位嬤嬤一左一右將她護在中間,像一堵無形的牆,把那些不想看的東西擋在外面。
紫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臉色,見她神色平靜,沒有淚痕,心裡鬆了一口氣,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:“夫人,您沒事吧?”
黛玉無聲的搖了搖頭。
馬車從榮國府的角門駛出,她沒有走正門。正門是中門,是貴客走的,她如今是貴客,可她不想走正門。
她從前走角門進來,如今走角門出去。從哪裡來,回哪裡去,挺好的。
馬車平穩的駛過寧榮街,將處於日薄西山之際的寧榮二府遠遠的拋在身後。
黛玉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,回憶起探春方才那副羞的不知該說什麼的模樣,忍不住抿嘴笑了。
探春很快就要嫁人了,嫁給除了夫君以外,她在這個世上最信任的男子。
她不知道他們以後會怎樣,可她知道,探春不會後悔的。
那個姑娘從來不會後悔。
她又想起大廈將傾的賈府,行將就木的外祖母,臉上的笑容收斂了。
若是母親還在,看到這些事,會怎麼想?會心疼她,還是心疼外祖母?她不知道,可她願意看在母親的面子上,讓外祖母安度晚年。
不是遺忘,不是原諒,是不計較了,放下了。
不是放過他們,是放過自己。
揹負仇怨活的太累了,她怨了那麼久,把自己熬成了一副枯骨,她替自己不值。
從前那些事,那些讓她夜不能寐的委屈,那些她以為這輩子都過不去的坎,如今回頭看,好像也沒有那麼難。
她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路,有自己要保護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