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轉入長安街，匯入市井的喧囂之中。黛玉放下車簾，讓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漸漸沉澱下來。
無論鄭貴妃在盤算什麼，她都己經亮出了自己的牌。而自己能做的，就是接住每一張牌，看清每一步行棋，然後等待那個最終的收網時刻。
馬車在尚書府門前停下，黛玉由紫鵑扶著下車，踏上臺階，她的腳步微微一頓，回頭望了一眼皇宮的方向——飛簷層疊，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，莊嚴而沉默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吞沒了無數秘密。
她收回目光，轉身跨過門檻，聲音平靜地對紫鵑道：“去請齊嬤嬤和蘇嬤嬤來書房一趟，我有事要交代。”
兩位嬤嬤見她入宮一趟回來便急著召見，知是有要事，很快便到了書房。
黛玉屏退左右，只留紫鵑一人在旁侍茶，然後將今日在宮中發生的事，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兩位嬤嬤——從她將密信呈給皇后，到陛下駕臨，再到鄭貴妃突然到訪請安，以及出宮時偶遇鄭貴妃身邊的內侍給賈婕妤送東西……
她講述時語氣平靜，條理清晰，沒有新增任何主觀臆斷，只是客觀地陳述了事實，把那太監說的話、托盤上蓋著的紅綢，還有那雙讓人不舒服的眼睛，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。
說完，她看向兩位嬤嬤，目光誠懇：“兩位嬤嬤都是在宮中的老人，見多識廣。今日之事，我總覺得有些蹊蹺，卻又說不出蹊蹺在何處。想聽聽兩位嬤嬤的看法。”
齊嬤嬤沉吟了片刻，率先開口：“鄭貴妃與賈婕妤從前並無深交。賈婕妤得寵的時候，鄭貴妃雖不算冷落她，卻也談不上親近。如今賈婕妤被貶禁足，鄭貴妃反倒送東西過去，要麼是拉攏，要麼是試探。”
黛玉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杯沿，一圈一圈，像在轉著什麼心事。
齊嬤嬤思索片刻，又道：“鄭貴妃心思縝密，城府頗深，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。她今日先是去給娘娘請安，後又給賈婕妤送東西，這兩件事分開來看，都挑不出毛病，但放在同一天，又恰好在夫人入宮的當日，確實太過巧合。”
蘇嬤嬤點了點頭，補充道：“賈婕妤位份不高，也無甚恩寵，鄭貴妃平日裡與她並無交集。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她送東西，還偏偏讓夫人撞見了。斗膽猜測，鄭貴妃此舉，或許並非意在賈婕妤，而是意在夫人。”
黛玉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：“嬤嬤的意思是，她是故意讓我看到的？”
“我等不敢斷言，但確有這個可能。”蘇嬤嬤神色鄭重，“鄭貴妃在宮中多年，行事向來滴水不漏。若她真想瞞著人給賈婕妤送東西，大可挑個更隱蔽的時辰，派個更不起眼的人，何必讓夫人恰好撞見？除非，她是故意想讓夫人看見。”
齊嬤嬤介面道：“若真是如此，那她此舉便有幾種可能。一是試探——想看夫人對此事有何反應，是否會追查，是否會有所動作。二是敲打——暗示夫人，她在宮中亦有耳目，夫人今日入宮做了什麼，她未必一無所知。三是佈疑陣——故意丟擲一個看似可疑的線索，引夫人去追查賈婕妤，從而分散精力，忽略真正重要的方向。”
黛玉靜靜聽完，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點了點頭：“兩位嬤嬤的分析，與我所想大致吻合。無論是哪種可能，鄭貴妃今日這一舉，都是在告訴我——她己經在盯著我了。嬤嬤們請回吧，這事先留意著，不必打草驚蛇。”
兩位嬤嬤對視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，起身退了出去。
黛玉在書案前坐下，鋪開兩張信箋，提筆蘸墨，筆走龍蛇。
第一封信，寫給陸銘。
她沒有寫太多客套話，沒有添油加醋，開門見山地告訴了他今日入宮的結果——密信己呈遞陛下，陛下收下信後，並未追問信的來源，只留下了一句話。
她寫到這句話時，筆尖微微頓了一下，決定將陛下的原話一字不改地寫上去：“陛下說：‘告訴那個兔崽子，辦完事趕緊滾回北去，北疆戰事沒他不行。’”
寫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，帶著幾分幸災樂禍——你哥知道了大概會罵你。
她知道陸銘不會生氣，說不定看了還要樂半天，然後找機會跟沈江離抱怨幾句。
她繼續往下寫，將鄭貴妃今日到訪鳳儀宮、以及出宮時偶遇貴妃派人給賈婕妤送東西的事，也一併寫在了信中，提醒陸銘留意鄭家那邊的動向，尤其是近期鄭貴妃是否與鄭源有過聯絡。末了，她叮囑他注意安全，不必急著回信，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。
第二封信，寫給沈江離。
內容與第一封大致相同，但語氣更添了幾分家常的柔和，黛玉寫得很剋制，沒有說自己的擔憂，只是把看到的事原原本本地寫下來。她知道沈江離會懂的，他們之間不需要把每一句話都說透。
她告訴沈江離，自己己請兩位嬤嬤分析過，心中有了計較，讓他不必掛念，猶豫了片刻，她又附了一句：妾身將陛下的原話如實轉告小叔了，他大約不會生氣，但多半會在心裡罵你幾句……”
寫到這裡，她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，彷彿能看到沈江離收到信時無奈又縱容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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