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重新安靜下來，皇后端起茶盞，輕輕呷了一口，與黛玉目光交匯了一瞬，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——鄭貴妃今日來，絕非偶然。
那最後一句“京中的風有時也大”，是敲打，也是試探，她是在告訴黛玉，也在告訴皇后——鄭家，不是那麼好動的。
皇后沒有評價鄭貴妃方才的表現，只是看了黛玉一眼，語氣平淡地道了一句：“這鄭貴妃，訊息倒是靈通。”
黛玉垂眸不語，她明白皇后的意思——鄭貴妃必然是得到了什麼風聲，才會趕在這個時辰來“請安”，想借機探一探虛實。只是她來得晚了一步，密信己經呈到了陛下手中，任憑她如何試探，也己無力迴天了。
“她今日，是衝著你來的。”
黛玉垂首，低聲道：“臣婦明白。”
皇后放下茶盞，看了她一眼，神色有些複雜：“你方才應對得很好。不過，她既然己經注意到了你，往後你出入宮禁，要多加小心。鄭家的人，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一個人感興趣。”
黛玉心中一凜，鄭重地點了點頭：“多謝娘娘提點，臣婦謹記。”
皇后沒有再說什麼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，彷彿是對這深宮中永無止境的試探與博弈感到了一絲疲倦。
她擺了擺手：“行了，你也出宮去吧，天色不早了。回去好好歇歇，今日也累著你了。”
黛玉起身告退，皇后讓靜雲姑姑將包好的一包血燕遞給她，又囑咐她好生保養身子，便讓人送她出宮。
鳳儀宮外，天光正好，陽光正斜斜地灑在宮道上，暖洋洋的。黛玉走在光影交錯的宮道上，步伐沉穩，面色平靜，只是心中卻不像面上看起來那般從容，她垂下的眼睫深處，一抹寒光一閃而過。
方才與鄭貴妃那一番不動聲色的交鋒，雖未留下任何把柄，卻讓她心中那根弦始終未能完全鬆弛下來。
鄭貴妃的出現，是一個訊號——鄭家己經開始注意到她了，或者說，他們己經注意到沈江離身邊的所有人了，這意味著，接下來的每一步，都必須更加謹慎，尤其是最後那句“京中的風有時也大”，像一根細刺，淺淺地紮在她心頭，不疼，卻總讓她無法忽略。
鄭貴妃既然己經出招，那她也該準備好，接住這接下來的一局了。
出宮的路很長。黛玉跟著皇后安排送她的嬤嬤，沿著長長的甬道往外走，引路嬤嬤走在前面，步伐不緊不慢，是個穩妥人，知道什麼該看、什麼不該看，什麼該說、什麼不該說。
黛玉跟在她身後，回想方才陛下的表情，還有那句“辦完事趕緊滾回去”，她在想陸銘聽到這句話會是什麼表情，是笑還是撇嘴，還是會假裝不在意卻偷偷記在心裡。
她正垂眸思索著出宮後如何給陸銘遞個訊息，餘光卻忽然瞥見前方甬道拐角處走來兩個人，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面生的太監，手中提著一隻雕花紅木食盒，低著頭，步伐很快，跟在他身後的宮女捧著一個托盤，托盤上蓋著一塊紅綢，看不清底下是什麼。
兩人走得急，拐彎時險些撞上黛玉，引路嬤嬤側身擋了一步，那太監連忙停下來，抬頭看了黛玉一眼，認出黛玉身上的誥命服色，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，極快地堆起笑容，恭敬的行禮，“夫人安，奴才是貴妃娘娘宮裡的，娘娘讓奴才給賈婕妤送些東西，急著趕路，衝撞了夫人，還望夫人恕罪。”
說著，他和那個宮女退至道邊，垂首等黛玉先行。
賈婕妤。這三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，紮在了某處最柔軟的地方。
黛玉面上不動聲色，只是淡淡地說了句“無妨”，引路嬤嬤也沒有多話，只是引著她繼續往外走，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可黛玉心裡忽然有些沉——鄭貴妃宮裡的人，給賈婕妤送東西。賈婕妤從前是賢德妃，風光無限，如今被貶了位份，禁足在鳳藻宮裡，不得出門，不得見人……
可還是有人記得她，還會有人給她送東西。
這位表姐她只見過一次，是在大觀園省親的時候，鳳冠霞帔地站在她面前，拉著她的手強顏歡笑，那時候她覺得元春很尊貴，可如今想來，那尊貴背後藏著多少不能說的委屈、不能流的眼淚、不能示人的脆弱，沒有人知道。
她不知道鄭貴妃為什麼給元春送東西，是真心的照顧，還是另有所圖。她不知道元春在鳳藻宮裡過得怎麼樣，不知道她有沒有後悔過，不知道她有沒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榮國府、想起那些回不去的從前。
她垂下眼簾，將那些念頭壓了下去。她沒有問引路嬤嬤鄭貴妃和賈婕妤是什麼關係，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煩，不知道反而乾淨。她只是加快了腳步，跟著引路嬤嬤走出了那道高高的宮門。
馬車還停在原處，紫鵑站在車邊等她，看到她出來鬆了口氣，快步迎上來扶她上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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