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江離自知理虧，被他壓著打了好幾拳，這種打法實在是讓人難以忍受，他終於忍不住，伸手一把攥住陸銘的手腕，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喘息和無奈：“我那不是……不幫你……是陛下問話，我插什麼嘴……我不知道陛下會那麼說……”
“你少來！”陸銘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藉口，“你就是想看我的笑話！”他說著，又要揮拳。
沈江離連忙避開，同時放軟了語氣，帶著幾分難得的、近乎哄勸的意味：“好好好，是我的錯，我不該在旁邊看著不說話，下次一定幫你圓場。你先把手鬆開，讓人看見了像什麼話。”
陸銘舉著拳頭瞪他，目光中帶著審視和懷疑，似乎在判斷他這話是真心還是敷衍。
沈江離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，表情誠懇，眼神真摯，看起來確實是一副真心認錯的模樣。
陸銘盯著他看了好幾息，終於哼了一聲，鬆開手，徑自上了馬車，沈江離忙跟了上來，揉了揉被揍過的肩膀和肋下，確認確實沒有留下任何傷痕，心中既好氣又好笑——這小子下手確實有分寸，知道什麼地方能打，什麼地方不能打，打完還讓人抓不住把柄，不愧是精通醫理之人。
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袍，看了一眼陸銘還在賭氣的側臉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開口，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縱容：“行了，是我不對。回頭給你做好吃的，賠罪。”
陸銘沒有回頭，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了一下，又迅速壓平了，他沒有說話，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含糊的“哼”，算是勉強接受了這份賠罪的提議。
馬車向著尚書府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駛著，兩人的心情己平復下來，車廂內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。
陸銘方才那頓拳腳像是把自己那點氣性都打散了，靠在車壁上，看著窗外不說話。
沈江離揉了揉還隱隱發酸的肩膀，看了一眼身邊正望著車窗外發呆的陸銘，忽然開口，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促狹：“行了，別發呆了。想好回去見到弟妹，第一句話說什麼了嗎？”
他料定這句話能讓自己扳回一局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閒適。
陸銘的臉幾乎是瞬間就紅了，燙得像被熱茶燻過一樣，身體也明顯地僵了一下，他緩緩轉過頭，看向沈江離，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恍然，從恍然到慌張，從慌張到驚恐，彷彿忽然意識到什麼重大問題。
他支吾半天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，聲音有些乾澀：“我……我還沒想。”
沈江離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，心中瞭然，果然如此，準備再補上一句。
陸銘被他笑得有些惱羞成怒，冷不防被人當面拆穿了他藏在心底反覆盤算、卻還沒想好該從哪一句開頭的心事，他反而穩住了心神，反唇相譏道：“你笑什麼！你自己想好了嗎？你半年沒見嫂嫂了，你見到她第一句話要說什麼？你想好了嗎？”
沈江離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，瞬間凝固，愣了一下，然後，在陸銘驚訝的目光中，他的臉和耳朵尖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。他別開視線，望向車窗外的雪景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，雖故作鎮定，卻掩不住底氣不足的遲疑：“我……自然是想好了的。”
陸銘看著他那副罕見的，明顯在心虛的模樣，忍不住笑出聲來，笑得前仰後合，方才那點被戳中心事的窘迫頓時煙消雲散，取而代之的是得意：“你想好了？那你說說看，你準備說什麼？”
沈江離沒有回答，只是望著窗外，臉上的紅意卻己蔓延到了脖頸——他和黛玉分開半年了。
半年，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，可從初夏到隆冬，從他離開時院子裡海棠盛放、芙蓉含苞的光景，到如今正月將盡，隆冬的餘威還盤踞在街巷，放眼望去一片蒼茫。
他不知道她變了多少，不知道她是胖了還是瘦了，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像從前那樣在他進門時迎上來接過他的外袍，然後抬頭看著他，嘴角彎成一個壓都壓不住的弧度……
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轉來轉去，可每一個都是舊的——他離開之前的畫面，他不知道新的畫面是什麼樣子的，不知道她如今是怎樣笑起來，又是怎樣朝他走來。
陸銘笑夠了，看著他難得發愣的模樣，心中那點火氣徹底散了，他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，聲音也鬆快了些：“哥，你不是料事如神嗎？這會兒倒算不出來了？”
沈江離沒有接話，目光落在車簾上，簾布隨著車行的節奏輕輕晃動，將外面的光線切割成一道一道細長的條紋，明滅交替地落在他膝上，像一道他讀不出來的天書。
他確實沒想好。
在邊關的時候，他寫過很多封信，每一封都斟酌著字句，把該說的都說了，不該說的一字不漏，那些信隔著千里，隔著風沙，隔著疲憊的驛馬和信差——他寫得再慢，也還是有足夠的時間把每一個字都想清楚。
可面對面不一樣，見了面第一句話該說什麼？是“我回來了”，還是“你還好嗎”，還是什麼都不說，只是看著她，等她先開口。
他不知道。他活了二十餘年，上過戰場，入過朝堂，在兩代帝王面前對答如流，在守舊老臣面前寸步不讓，可此刻他坐在一輛回府的馬車裡，竟然想不出該怎麼跟自己的夫人說第一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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