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書桓鬆開他的手腕,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,嗆得首咳嗽。
他抹了一把嘴,聲音低了下去:“我跟如萍在一起……可我腦子裡全是依萍……我控制不住自己……她不一樣……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……”
“她從小被趕出家門,靠自己唱歌賺錢,一個人扛著那麼多事,從來不叫苦,從來不低頭。她站在臺上的樣子,像一棵在石縫裡長出來的樹——倔強、驕傲、不屈不撓。杜飛,你見過這樣的女人嗎?”
杜飛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:“見多了。上海灘這樣的女人多了去了。”
“你去棚戶區看看,哪個不是靠自己在討生活?”
“你去紗廠看看,那些女工一天干十二個小時,一個月掙的錢還不夠你吃一頓飯。她們不倔強?不驕傲?不屈不撓?”
何書桓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杜飛看著他,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嘲諷,又像是無奈:“書桓,你喜歡的不是依萍。”
“你喜歡的是‘貧窮但堅強的女孩’這個標籤。你把自己當成救世主,覺得你的愛能拯救她、溫暖她、照亮她的人生。這讓你覺得自己很偉大,很有價值。可問題是——”
杜飛頓了頓,盯著何書桓的眼睛:“不過啊,我告訴你,依萍可不是一貧如洗的堅強小白花。人家是有錢的富婆。你天天送那些花,人家能看得上?你那些花,連人家花園裡的一棵草都比不上。”
何書桓愣住了。
杜飛掰著手指頭數:“夢萍告訴我,依萍手裡有一套霞飛路的豪華洋樓,還有一套華山路的花園大別墅——跟陸家一般大小。她現在住的那個地方,也是她名下的房子。錢多得用不完。”
“最近還在準備考音樂學院,老師是祁天海。就是你之前遞了好幾次帖子都不接受採訪的祁天海,上海灘多少人想拜在他門下都拜不到。”
杜飛站起來,拍了拍何書桓的肩膀:“書桓,你說你欣賞她的堅強?”
“可人家根本不需要你的欣賞。人家有錢,有房子,有事業,有夢想。我一個月的工資,都不夠人家買一件旗袍。”
“你家裡條件好,但是,你想想你對依萍追求時的所作所為,那不是愛慕者,那是騷擾。”
杜飛說完,轉身走了。
何書桓一個人坐在那裡,面前是東倒西歪的酒瓶,頭頂是昏黃的燈光。
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,杜飛的話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上。依萍有錢。她很有錢。
她不需要他的拯救,不需要他的欣賞,不需要他的花。
那他還有什麼?
他以為自己是愛她的靈魂,可現在他發現,他連她的靈魂是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愛的從來不是真實的她,是他自己想象中的她——一個貧窮的、堅強的、需要他被愛的可憐姑娘。
可她不窮。她也不需要他。
何書桓把臉埋進手掌裡,忽然覺得一陣空虛。他坐在那裡,很久很久。
窗外,月亮被雲遮住了,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他想起杜飛說的另一句話——“你愛的不是她,是你自己。”
他閉上眼睛,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