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夜過後的第三天。
這城市上空的陰霾被一掃而空,氣溫跟報復似的瘋狂的往上升。仕蘭中學正式放了暑假,原本鬧鬨鬨的校園一下子空了下來,只剩下樹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鳴,把悶熱的空氣都給拉扯的黏糊糊的。
路明非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期末成績單,跟一條脫水的敗家犬似的,雙腿像是灌了鉛,一步步的挪上教學樓天台。
成績單上的數字平平無奇,完美的契合了他這十幾年來的衰仔人設。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,等會兒把這張破紙拍在桌上時,嬸嬸那能飈上高八度的嘆氣聲,還有叔叔那無奈搖頭的樣子。高二結束了,馬上就是高三,他的人生就跟一條設定好程式的流水線,正平穩又絕望的滑向一個叫平庸的黑洞。
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,一股滾燙的熱風直接迎面吹了過來。
天台上很安靜。
蘇墨正盤腿坐在那塊背陰的水泥臺子上。面前擺著那個眼熟的紫砂壺,壺嘴往外冒著熱氣,手裡正翻著一本封面泛黃的舊書。陽光從頂棚的邊上斜著切下來,剛好落在他白襯衫上,那畫面安靜的,跟一張上了年代的老照片似的。
路明非走過去,沒啥形象的一屁股癱坐在旁邊,兩隻腳懸在半空百無聊賴的晃悠。
“蘇老大,你高考成績出來了吧?”路明非偏過頭,盯著蘇墨手裡的舊書。
“嗯。”蘇墨翻過一頁,視線沒離開紙面,“還行。”
路明非撇了撇嘴。他早就習慣了蘇老大這種毫無波瀾的說話方式,在蘇老大的字典裡,“還行”這兩個字,基本就等於省內排名隨便橫著走,就算直接被清北提前拎走都不算稀奇。他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沒去追問具體的數字,純粹是給自己找罪受。
操場上的熱浪把遠處的空氣都給扭曲成了波浪狀。
“那你過完暑假就要去那個學校了?”路明非的聲音小了點,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發覺的失落。
那個名字很拗口,聽著跟國外的野雞大學似的,但路明非知道那絕對是個厲害的地方。蘇老大要去更廣闊的世界了,而他還要留在這個沉悶的校園裡,繼續面對永遠做不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,面對趙孟華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,還有陳雯雯遙不可及的背影。
蘇墨終於合上手裡的舊書,轉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路明非那雙平時總透著股機靈勁兒跟賊光的眼睛裡,這會兒全是捨不得,像隻眼巴巴看著飼養員收拾行李準備出遠門的小土狗。
“嗯,是要去。”蘇墨端起紫砂壺,給自己倒了杯顏色微紅的茶水,“但不是現在,我還要去處理點別的事。”
路明非懵懵懂懂的點點頭,沒問要處理什麼事。他只知道蘇老大還沒馬上就走,這就夠了。倆人並排坐在水泥臺上,一起望著遠處被太陽烤得發白的橡膠跑道。風吹過天台,帶著點燥熱,知了的叫聲一波接一波。
沉默在倆人之間蔓延了很久。
直到路明非把攥手裡的成績單揉成一個紙團,來回在掌心裡搓,終於還是沒憋住,把那個憋了三天的問題給問了出來。
“蘇老大,那天晚上在網咖。”路明非嚥了口唾沫,聲音壓的特低,像生怕驚動了什麼看不見的怪物,“你真的只是出去關捲簾門嗎?”
他雖然是個衰仔,但他不傻。
那個暴雨傾盆,全面停電的午夜,門外那種讓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,那種悶到死的撞擊聲,還有順著門縫灌進來的,濃到讓人想吐的腥臭味,絕對不是一句“風太大”就能糊弄過去的。
更何況,當他數到一百睜開眼的時候,門外的巷子乾淨的連一片多餘的樹葉都沒有,那種刻意的乾淨本身,就是最大的不正常。
蘇墨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提起那個小巧的紫砂壺,拿過旁邊一個乾淨的瓷杯,倒了杯枸杞茶,穩穩的遞到路明非面前。
“暑假好好休息。”蘇墨看著遠處的操場,語氣還是那麼平淡,“開學之後,你會發現自己變了。”
路明非愣愣的接過茶杯,低頭抿了一小口,五官瞬間苦的皺成了一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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