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寧元年,九月。
洛陽的秋天來得格外早,宮牆上的梧桐葉還沒等黃透,便被一場接一場的寒雨打落了大半。
熹微的晨光從東邊漏過來,懶洋洋地鋪在南宮的丹墀上,把那些青石縫裡殘存的苔蘚照得發亮。
百官三三兩兩從朱雀門魚貫而入,低著頭,誰也不看誰,腳下卻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速度,彷彿走得慢一些,那個時辰便能晚一些到來。
他們都知道今日要議什麼。
自董卓入洛陽以來,廢立的風聲便像瘟疫一般傳遍了朝野。
先是“皇帝不孝,不堪為君”的流言,接著是“陳留王賢明,宜承大統”的私議,再到前幾日董卓在太尉府中風輕雲淡地對盧植說出那句“吾欲廢帝,立陳留王,諸君以為如何”——一切都己經擺在了明面上。
今日朝會,便是要定下此事。
崇德前殿上,百官己經站了小半個時辰,天子劉辯高坐在御座之上,少年面色蒼白,目光呆滯地望著殿外某處,像一隻被關在籠中的幼雀。可此刻沒有人在看天子——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個還沒出現的人身上。
起初是沉默。後來不知是誰先開了口,聲音輕得像蚊子叫,接著便有人接話,再接著,那一陣陣竊竊私語便像水塘裡的漣漪,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。
“聽說了麼?董卓昨日在太尉府中己明言要廢帝,立陳留王。”
“豈止明言,策書都擬好了,我親眼看見的——尚書檯的筆,丁宮的墨,一個字一個字寫上去的。”
“他憑什麼?廢立天子,那是人臣該說的話嗎?”
“憑什麼?憑他身後的涼州兵!前些時日董卓又收買了呂布殺害丁原,吞併了幷州軍,你說憑什麼?”
有人憤憤,有人嘆息,有人冷笑,有人只顧埋頭不語。
太傅袁隗立在最前頭,面色鐵青,一言不發。幾個袁氏的親信湊在他身後,低聲說著什麼,袁隗只是微微搖頭,嘴唇緊抿。
另一側,尚書盧植面色沉凝,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:“天子無過,豈能因一介武夫之私意妄行廢立?今日他若真敢開這個口,我盧子幹第一個不答應。”
身旁的侍中鄭泰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,壓低聲音:“盧公,您小點聲!董卓耳目眾多,這話傳到他耳朵裡……”
“傳到便傳到!”盧植一甩袖子,鬚髮皆張,“我食漢祿,忠漢事,怕他不成?”
殿中的嗡嗡聲漸漸大了起來,有人在罵,有人在嘆,有人在低聲合計著什麼。
突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。
從殿外很遠的地方傳來,起初極輕,輕到幾乎無人察覺。可那聲音太特別了——不是尋常人走路時鞋履踏地的窸窣,而是一種沉重的、有節奏的、像巨錘夯土一般的悶響。每一聲都沉沉地砸在青石地面上,也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。
咚。咚。咚。
殿中的竊竊私語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,一點一點地弱了下去。有人抬起頭望向殿門,有人把剛說到一半的話嚥了回去,有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那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不是一個人,是好幾個人。
可壓在最前面的那一種聲音,粗重、緩慢、帶著一股不可一世的蠻橫——那是董卓的腳步聲。
殿門口的光線驟然暗了一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