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五傍晚，陸安嶠從學校出來的時候，天還沒黑透。二月底的京城，日頭一天比一天長，風裡那股刀子似的凌厲勁兒也收了大半，吹在臉上不再是割肉的疼，而是涼絲絲的，像浸了冰水的絲綢拂過去。
她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等陸川的車。
身上穿著附中的秋季校服——拉鍊拉到最頂端，外面還裹著一件米白色大衣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。褲腳挽了一道邊，配著一雙白色板鞋，書包單肩揹著，整個人看著隨意又利落。
附中的校服出了名的寬鬆，穿在別人身上容易顯得臃腫沒形，可她穿起來就不一樣。腰身被書包帶子勒出一道隱約的曲線，頭髮鬆鬆地紮了個低馬尾，幾縷碎髮被風吹散，貼在臉頰邊。五官是那種疏離又耐看的型別——眉骨高而利落，鼻樑首而秀挺，嘴唇薄抿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距離感。最出挑的是那雙眼睛，瞳色很深，像含了一汪化不開的墨，看人的時候不笑也不惱，清清冷冷的，像是隔著一條江在望你。
可是當她真的笑起來，那雙眼睛裡就像忽然點了一盞燈，暖光從深處漫出來，整個人瞬間就亮了。像西伯利亞的寒風裡，忽然綻開了一朵紅玫瑰——冷豔、熱烈、帶刺、不怯風霜。
此刻她沒有笑。她只是在等人，垂著眼看路面上的水漬——前幾天化雪留下的，幹了大半，只剩淺淺的痕跡，映著路燈初亮時的昏黃光暈。
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滑到她面前，車窗落下來，露出陸川的臉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，裡面是白襯衫，沒打領帶，領口鬆開一粒釦子，看著比平時隨性了許多。
“上車。”他說。
陸安嶠拉開車門坐進去，把書包放在腳邊，繫好安全帶，偏頭看了他一眼:“哥，你今天看著不太一樣。”
“哪兒不一樣？”
“說不上來，”她想了想，“就是沒平時那麼……端著。”
陸川發動車子，嘴角微微上揚，沒接話。
車子上了長安街，往東邊開。車窗外的京城正在暮色裡一點一點地暗下去，路燈像一串珍珠，沿著道路蔓延到視線盡頭。華燈初上的長安街，寬闊、筆首、大氣磅礴，是這座城市最體面的一條路。
“去哪兒吃？”陸安嶠問。
“一個朋友開的館子，在崇文門那邊，私房菜，不大，但菜做得好。”陸川說著，偏頭看了她一眼，“正好，我約了兩個朋友，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，你也見見。”
陸安嶠微微挑眉:“你不是說就咱們倆吃飯嗎？”
“是咱們倆吃啊，”陸川笑了一下，“多兩個人也不影響你吃，你吃你的，他們聊他們的。”
車子拐進崇文門附近的一條衚衕，在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前停下來。門口沒有招牌，只在門楣上掛了一盞舊式的黃銅燈籠，暖光從鏤空的紋樣裡漏出來，灑在青石板路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陸川推門進去，陸安嶠跟在後面。穿過一條窄窄的青磚過道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一個不大的西合院，西面都是廂房，院子中間種了一棵石榴樹，還沒發新芽，枝幹虯曲嶙峋，在燈影裡像一幅水墨畫。正房的玻璃窗透出溫暖的光，隱約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。
“川哥來了！”一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男人從屋裡迎出來，二十五六歲的樣子，五官端正，眉眼間帶著幾分痞氣，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，看著就很會來事兒的那種人。陸安嶠認得這種氣質——大院長大的孩子，骨子裡帶著一種天然的鬆弛感，走到哪兒都像在自己家。
“這是唐宥，”陸川介紹道，“我發小，在商務部工作。”
“唐宥哥好。”陸安嶠微微點頭。
“叫哥就行，不用帶名兒。”唐宥笑著把她往屋裡讓，“快進去快進去，外面冷。裡頭還有一個，你應該沒見過，但聽說過。”
屋裡的暖氣開得足，陸安嶠一進門就被一股熱浪裹住了。她脫掉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，露出裡面的白色長袖T恤，隨手把頭髮散下來，那個動作自然得很，不帶任何修飾，卻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坐在窗邊的男人站起來，比唐宥高了半個頭，身量頎長，穿著深藍色的羊絨衫，五官偏冷，眉目間有一種不太容易接近的距離感。他朝陸安嶠伸出手:“周硯白。”
陸安嶠在腦子裡搜了一圈這個名字，沒搜到。她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，指尖觸及他的掌心，微涼。
“硯白在證監會，搞金融的。”陸川在旁邊補充了一句，語氣隨意，但陸安嶠注意到他說“證監會”三個字的時候，唐宥的眼神閃了一下——那是圈內人才懂的暗示，證監會的位置，意味著周硯白背後站著的人，不簡單。
“坐吧，”周硯白沒有多餘的寒暄，指了指身邊的座位，“餓了嗎？先點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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